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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9/02/2016, 归类于博客, 肥内.

无须规划的精巧--图解《谋杀地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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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幾張海報(或DVD、VHS封面)看下來,比較喜歡這張。

 

肥按:以下即將看到「三篇」文章。一篇是正文,給《世界電影畫刊》(貌似已暫時停刊)寫的一期「電影格子」,也就是標題所示的那篇〈无须规划的精巧--图解《谋杀地下老板》〉,去年五月寫的,可能刊登在七月號之類。第二篇,算是寫這篇「電影格子」的副產品,主要是針對長、短兩版興發的雜想,所以寫了篇叫做〈重剪〉的文章,發在《看電影》的「觀影雜念」專欄上。最後「一篇」,是寫「電影格子」前的筆記,由於有大量的內容直接被用在正文中,所以也可以說是不成篇的一篇,於是才老是特別標示一下。總之,讀者有空可以斟酌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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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规划的精巧--图解《谋杀地下老板》

(原載《世界電影畫刊》)

 

在1974年《容易受影响的女人》(旧译“权势下的女人”)票房、口碑双蠃的情况下,鼓励了约翰•卡萨维提拍摄《谋杀地下老板》(旧译“买起唐人经纪”,不过原片中就有明确的中文片名,故还是尊重原作),但却在两边落空的情况下,小范围短时间内便下画了。按卡萨维提自己的分析,那是《女人》之所以能成功,估计还是因为他太太吉娜•罗兰的演出才是关键。《卡萨维提谈卡萨维提》的作者雷•卡尼假设如果说卡萨维提把后面那部同样由吉娜出演的《首演之夜》提前,那麽卡萨维提此后的电影生涯恐怕都不太一样了。

事实上,卡萨维提的电影生涯一开始就注定跟别人不同了。因为1959年独立制作的低成本《影子》引起不小的回响,他几乎成了独立制片“之父”。也因为这部片的成功,他很快就被延揽到好莱坞了,在派拉蒙拍了《情断蓝调》(1961),在联美拍了《天下父母心》(1963),前者在剧作上比较讲究,仍保有一些他在《影子》里头的随兴力道,后者则几乎让人无法辨识为卡萨维提的手笔。总之,有一则轶闻可能解释了为何卡萨维提又重新回到独立制作的体系,那是1964年丹麦大师卡尔•德莱叶最后一部作品《葛楚》(旧译“盖特尔德”)在巴黎的首映,影片放映过程充满了嘘声与鼓噪,且大部分的观众都提早退场了,即使这场首映有戈达尔伉俪、特吕弗崇拜者的出席,都无法改变它最后商业上的彻底失利。卡尼回忆道卡萨维提目击了待到最后的德莱叶上台向几乎空荡的(但对着走上舞台的德莱叶发出嘘声)观众席比了中指,卡尼说他不能确定这件事情是否属实,然而不只一次表示德莱叶是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卡萨维提出席这场首映应该是没有疑义的事实,并且,这场首映会基本上很可能直接与他离开好莱坞有非常关键的关系。此后,自1968年的《脸孔》开始,他就没再回到商业体系,与奥森•威尔斯差不多,都靠着自己在其他人的电影中演出的酬劳来拍片,不过卡萨维提的优势在于,他有很多好朋友支持了他的创作,基本上是无偿的。

《谋杀地下老板》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也许太过简单了:俱乐部老板柯斯莫•凡特利欠了一笔赌债,债主是黑帮人士,眼见着柯斯莫还不出钱,便以谋杀一位华人组头作为清债手段,柯斯莫并不高明地完成了任务,不过为了灭口,黑帮还是决定解决柯斯莫,柯斯莫死里逃生,最终还是回到他心爱的俱乐部。上述算是情节的主轴,次要情节还包括了柯斯莫与三位他俱乐部的脱衣舞娘之间的关系,比如他与瑞秋若有似无的爱情,与三人的出游,还有他与俱乐部节目的重要角色泰迪(在台上他叫“蛊惑先生”)的一些互动等等。但总的来说,柯斯莫的生活(圈)是单纯的,他欠债的原因无非也只是因为不想在女孩们面前丢脸而已。

然而,即使情节是简单的,但行动与人物却仍透露出一定的复杂性,复杂的东西存在于表象背后蕴含的东西,无法解释,甚至无法暗示或象征。因为人物的存在与(不管主动还是被动)采取的行动本身就有其复杂性,但卡萨维提基本上不就这些面向进行干预,诚如他所言:“打从一开始我就更关注冲击真实人们的问题,而非强调戏剧性结构或让人物屈从于情节。”是这些问题本身呈现了复杂与暧昧性。于是虽说本片有黑帮的元素,据说应该跟《教父》的成功脱不了关系,但是这部片基本上不可能归类为黑帮影片。或许这也是影片失利的原因之一。

经过了将近四十年,卡萨维提的影片几乎都获得了重估,而他也堂堂进入大师殿堂。本文原先打算图解《情断蓝调》,试图去找到个人印记如何体现在商业制作之中,但是顾虑到在那里虽说有调和的情形,且也因此明显看到风格的压抑,不如直接面对他以自由之身拍的作品,或许更能找到一种创作的硬核。

 

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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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喜欢将镜头紧盯着人物的电影一样,卡萨维提多数采用了这种紧的景别来拍摄他的人物,用以尽可能排除人物所处的环境之全貌,如此有助于维持一定程度的紧张感,让观众也可以对人物那不安的现状产生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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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即使是在远景中,他所处的环境依旧仅为他保留了一种孤寂的在场。在这里,顺着开场的戏—-刚刚还清了一笔债务--柯斯莫在一家酒吧里,却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放松,似乎也预示了后来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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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随着柯斯莫来到俱乐部里头,一来就是红色的灯光把他照得通红,这是环境的介绍,但红色无疑也起了警讯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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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斯莫与外场经理文斯在等着客人的上门,从门口的壁画可以知晓这是什麽样的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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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由于外墙的丰富多采,使得光是一个侧跟拍镜头,就可以展现出像是不同取景般的背景变化。但随着柯斯莫逐渐走入阴暗中,不禁让人将俱乐部与一种沉重感进行联想。总之,刚刚镜头带我们进去空荡的俱乐部晃了一圈,大概理解了柯斯莫目前生意起起伏伏的困境,同时也大致上在这个过程中掌握柯斯莫的个性。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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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斯莫租了礼车、盛装,他早前有说要带几个女孩出来玩。刚还清债务的柯斯莫迫不及待要庆祝,这也可以看出他的金钱观。接下来的一段戏主要是柯斯莫分别去接三位女孩的戏,就在这段落中,我们能看出即使卡萨维提强调他不看重戏剧性结构,但是他却对结构有深刻的表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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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来到雪莉家(09),柯斯莫与雪莉的家人、朋友互动生疏,显然与他们不熟,这也意味着他与雪莉保持了一定的社交距离。出门后柯斯莫因为不熟练而请司机拉马尔帮雪莉配戴兰花胸花(10)。虽是简单的一个插曲,但却可以看出柯斯莫其实并不擅长与女性互动,大概可以增加他的某种纯真性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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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车上柯斯莫与雪莉的互动算亲密(11),不过两人在对话上依旧能看出彼此保持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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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唐娜的戏就简单许多,连她家都没进,不过仍保留了拉马尔替她别上兰花的动作(12),在车上也依旧有喝酒的动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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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瑞秋家,可是画面上出现的却是瑞秋的母亲贝蒂。且这里有一个不太常见的分镜设计:先拍了人物的近景(14)才拍交代出环境以及相对位置的全景(15),使得这个空间(舞台)的出现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且有趣的是,在这屋内始终没正式看到柯斯莫来迎接的瑞秋。自然也没有拍拉马尔为瑞秋别兰花的动作。并且在瑞秋上车后,也没有拍出他们几个人的互动,只从后座拍了拉马尔开车时的背影。上述接三人的戏从表面上看,似乎仅仅只是不重复同样的内容,可是深入去看会有更深的用意,我们随后再慢慢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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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化妆间补妆回来的女孩们,本来已经抱怨这里很闷,没想到现在还没位子坐,也就更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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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好另外加几张椅子,使得狭小的空间看起来更拥挤了(17)。但这有助于加强拥挤带来的烦躁,因为马上就要带到真正令人烦躁的地方去了:柯斯莫超额借贷但又全数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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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签下借条之后,柯斯莫分别送三个女孩回去,省略了送雪莉回家的戏,车来到唐娜家,唐娜首先发难,质问是不是要因此丢工作了(18),她担心自己不可能再找到其他工作。这麽一来就可以将前面的一些行动串起来了:唐娜是这几个人里头最在意自己生计的人,同时她也认为自己足以吸引人的地方不只是胸部和屁股(这是她在赌场化妆间时讲的话),所以她在出游这件事比人积极,在补妆这件事比人磨菇,在可能失业的问题上比人着急,都是可以串到一起的。讽刺的是,正是这个面部特写看得出唐娜的焦虑:她毕竟也不年轻了。因而,结构保持了某种轻快性,同时也体现了一个角色的立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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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瑞秋回家,且瑞秋主动求欢被拒之后,柯斯莫黯然回到俱乐部,他的苦恼很清楚地透过影像(19)--巨大的黑色剪影遮住了俱乐部的大半部分--呈现出来。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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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俱乐部隔壁的咖啡店,柯斯莫背后穿流的马路(20)无疑增加了他烦乱内心的躁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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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小妹主动攀谈,毕竟柯斯莫是隔壁店老板,多少也都眼熟;不过重点是她主动要求想到俱乐部工作(21),柯斯莫则回以公关式的微笑,但背景呼啸而过的车辆依然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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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咖啡店小妹离开去倒咖啡,柯斯莫旋即又陷入相同的愁容,镜头更近些,让观众也更贴近他的烦恼(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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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妹的不懈与镜头对她身体的不离不弃是成正比的,虽说这符合柯斯莫坐姿的目光位置,然而看得出来摄影机有意紧盯着她的身体,因而接下来的对话就与身材有关。另一方面,稍早送瑞秋回家时,她问他是否留下来,柯斯莫则回应说他即使有兴致,但却更急着要整钱出来。小妹的身体无疑多少勾起了他的兴致。不过,与其说性与金钱问题形成角力,不如说,柯斯莫的心思基本上终究是落在俱乐部上,因此,他答应给女店员试演主要还是考量到增加俱乐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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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女店员换装的柯斯莫继续在俱乐部里头沉思,俱乐部中的陈设与灯光,很自然也很便利地达成影像的特殊造型(27)或强烈的色彩印象(27、28)。影像的极端也多少象徵了柯斯莫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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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镜头来到化妆中的女店员,摄影机并不贪婪地捕捉她的身体(29),虽说偶尔有意勾起某种欲念(30),但这主要是一种自然的念头,彷佛摄影机拥有了自主性,但却不过份消费身体,这也是卡萨维提在访谈中明确表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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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女店员在舞台上的舞蹈基本上都只拍出了脚部(31),只有当她更大胆地想卖弄风骚(不确定究竟是故意想勾引柯斯莫,还是把他当作客人来试演,不得而知),才看到更多她的身体(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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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此时,女店员的目光牵引了柯斯莫的回头,瑞秋赫然出现在俱乐部,色调也骤变(33),并且随着她的走近,手持摄影机的跟拍摇摄,带到了聚光灯,一下子便增加了瑞秋的威胁性(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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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一场几乎让人“目不暇给”的肢体冲突,基于卡萨维提的摄影理念从来都不是为了诉求于“清晰”,因而在这样低亮度的场景中,快速的动作必然造成摄影机在捕捉上的困难,因此不但亮度太低,且经常是处在失焦的状态(35),正如这场争吵也是失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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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失色的女店员仓促逃走(36),重新回来的红色当然既是自然的场景色,同时也让情绪回到某种热情的意象。不过,女店员逃走时从侧门照进来的光(37)划破黑暗,彷佛逃走对她来说是光明的,而这也没错,毕竟俱乐部正陷入极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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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这一头,柯斯莫安抚着已经静下来的瑞秋,也同样被鲜红给染了色(38)。

 

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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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一场相对完整的秀之后,莫特(即当时介绍柯斯莫去赌场的人)一行人来了(39),刹时像是为影片引入了更鲜明的黑帮元素。而柯斯莫基本上也已经料到这麽一刻终将来到,因此他在店员通知他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身陷在黑暗中的他不动声色(40),因为影调本身已经将压力表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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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帮成员那惬意中带有的敌意算是比较固定的符号(41),不过紧接着跳接的镜头(42)却带来奇妙的节奏,更主要是似乎强调了柯斯莫背后的莫特与他的关系:彼此惺惺相惜(莫特表示过很欣赏柯斯莫的俱乐部),但却因为实际问题(巨额赌债)而不得不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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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餐馆中,柯斯莫始终被框定在狭小的封闭画面中(43、44)。因为他根本无处可去,甚至是在黑帮债主给他安排的任务(去暗杀那个华人签赌组头)他也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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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了一天缓冲,又带着女孩们出游(45),彷佛就像死刑犯临刑前的最后一餐。这里,影片也不再多花篇幅处理出游的过程,只拍了他们走进餐馆,以及很快就做了要去看中国功夫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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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看电影过程几乎完全被省略,在决定要看之后,直接就来到戏院里头,说是已经连续看了三部,这符合柯斯莫的个性,上回带去赌场,基本上也就是在那里待上了一个晚上,因此才会引起女孩们的不耐烦;这回看电影的情况也差不多,就是不断地看下去。当他们走出戏院时的影像(46),无疑让人想起类似在《闪灵》里的影像印象,这或许就是一种时代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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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想回绝刺杀任务的柯斯莫还是被揍了两拳之后强押上车,暗的影像、沉闷的神情都加深了一种无奈的悲戚(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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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车胎爆了,柯斯莫遂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再等候出租车的同时他还不忘打电话回俱乐部询问演出情况,甚至为了确认演出顺序,索性在电话亭里头就对不熟悉节目的工作人员唱起歌来(48)。之后才来到华人组头的住处。基于对“现实情境”的尊重,卡萨维提依旧不愿意用更多的设备清楚地拍下路上的情况,因此截图分析不但有难度且徒劳。事实上,来到华人组头家的刺杀戏在影像上可谈不多,因为画面材料不多,即,每一个镜头持续的时间较长(49),这是必要的,透过长时间“记录”他的行动,显示他在这件事上的不专业以及因此而来的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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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希区柯克不同,卡萨维提不会刻意在一个重要行动之前还设置小悬念来转移或者强化那个大悬念,华人组头家门口的狗是柯斯莫早知道的(50);尽管我们仍担心他带来的汉堡能不能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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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任务结束后,柯斯莫辗转了几次来到一个静巷,下了出租车的他茫然感完全从影像本身可以看出,远镜头的短定焦让他稍往前一步(51到52)就失焦了,这是必要的:一方面显示他目前受了伤的状态,二方面也象徵了他对下一步要怎麽做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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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痛楚又岂止是他自己造成的?在忍住痛苦多时之后总算是放开来表达痛楚(53),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跨轴镜头,柯斯莫回头看向镜头(54),由于这个凝视时间不短,我们甚至不确定他看的对象是谁,也很可能是银幕这一头的观众。

 

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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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柯斯莫目光彷佛落在凝视他的镜头(55),这是他第二次死里逃生,就在他成功完成刺杀任务之后,黑帮决定杀他灭口,但又被他逃出来了,尽管他自华人组头家离开时已经负伤。这是影片几乎结束之处,他总算是丢下台上的演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出来,西装上血迹清晰可见(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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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以说是蛊惑先生代替柯斯莫为影片拉下谢幕(57),也许他有着与柯斯莫一体两面的存在,或者说是分身;而卡萨维提又曾表示柯斯莫与他自己的重叠之处,因此这个从拉斯教授借来形象的蛊惑先生或许也就是卡萨维提的另一个面貌。看着他台上因流汗而花了的妆,确实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影片停在蛊惑先生可说狼狈的退场之中(58),门帘让我们看到那个亟欲下台却仍无法完全藏身的背影--被观看这件事从来没有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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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剪

(原載《看電影》,「觀影雜念」#85)

 

本来是商业排期定档这种事情让影片有可能匆促上映后,索性在影碟发行时再搞点导演剪接版或加长版,这种问题基本上对那些不事先定档的影片来说影响不大;岂料这些影片反过来依赖在世界影展的曝光,因此反而又成了另一种定档的概念,不过后面这些所谓艺术片现在倒有另一种机制拯救他们被迫在档期前草率做决定之后的“反悔”。

不过,倒也不是重剪都比原版来得好。最近因为写文的关系重看了美国独立电影大师约翰•卡萨维提的《谋杀地下老板》,它有1976年跟1978年版,基于是独立制作,自然没有所谓片厂介入的问题,不过呢,因为前作《容易受影响的女人》的成功,让卡萨维提有信心可以再下一城,所以才会提早定档了上映日期与戏院。不过因为给了自己时程,最终却害到自己只好匆促地剪了一个版本上映,此即1976年上映版,这个版有135分钟。不过影片的试片已经引来很大的差评,甚至使得许多已经排好的戏院都反悔了,最终这部片只在寥寥几家戏院上映,且很快就下档了,当然,花费的两百万没有赚回一毛钱。不过在《卡萨维提谈卡萨维提》书中的记录,卡萨维提在一定程度上经过了《容易受影响的女人》之后,基本上跨过了自己拍片的一种自在境界,就像《假面》之于伯格曼。而他的题材偏好也更加明确,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冲击着真实人们问题”,因此他甚至声称这部看似有着类型电影外观的《谋杀地下老板》可以重拍个一打,这个心愿或许反映在他于1978年重剪的行动上。然而,大约比较一下这109分钟的1978年版,无疑让人困惑,因为曾在1976年版中更立体的呈现,现在反而都不复见了,甚至也没有因为长度较短而给人节奏更轻快的感觉,在一定程度上反而在前半给人一种催促的感觉,而后半由于几乎保留了第一版的内容与组成,所以看起来又是从容了,一相加就显得很不均匀。很难说是不是先入为主,而觉得长版比较完整,或许可以透过以下的比较来一窥端倪。

当然基于篇幅关系,可能只能就两段明显差异来谈。一是开场,一是主人公柯斯莫带着他经营的俱乐部旗下三位要好的女孩出游的戏。

开场。长版是这样:柯斯莫拿一笔钱给一个叫马蒂的男子,然后在马蒂离开座位后,柯斯莫悄悄尾随在后,看到马蒂在里头一房间内一边数钱一边咒骂“就是学不会教训”,当马蒂要出来时,柯斯莫才假装刚进来,两人又到外头露天座位坐下讲上两句话,柯斯莫则抱怨他“没品位”,并表示不想再见到这个人。随后柯斯莫先去了一间酒吧喝上两杯,然后等待夜幕的降临,他才到自己经营的俱乐部去看看情况,华灯初上,客人都还没到位,他先是到后台化妆室看看演出者的情况,寒暄了几句,之后再走到门口跟守门的接待文斯打了声招呼。接着是到停车场招呼了一批客人到俱乐部,在节目与节目之间他自己充当报幕者,并且在一位叫唐娜的女孩最后下楼时,他要她跟另外两位女孩知会要带她们出去玩的事情。短版则是在片名出现之前先是柯斯莫在俱乐部门口跟文斯打招呼,然后是片名,然后是柯斯莫在暗房看到马蒂数钱、咒骂,接着是俱乐部的后台,柯斯莫在节目与节目之间充当报幕者,再接回白天的戏,柯斯莫见马蒂,把钱交给他,顺便就数落马蒂没有品位,之后是柯斯莫到酒吧的戏。

从开场的差别看来,短版将长版中还钱的戏拆开,彷佛柯斯莫一直在还钱,这自然加强了柯斯莫在财务上的困难。但是除了这个功能性之外,柯斯莫瞥见数钱又假装未见的这个可以描写人物个性的细节就被取消了。另一方面,虽说短版将门口的柯斯莫与文斯提前到片名前,有助于观众直接接收到俱乐部对柯斯莫的重要性,然而,取消他在后台与演出者的寒暄,以及下一段出游戏的前导,无疑有点可惜,更重要的是,柯斯莫从停车场接待的客人里头,有个叫莫特的人,他对俱乐部赞誉有加,而这个人正是出游段落的主要推手,且他之后跟柯斯莫之间有更多的牵扯,但在短版中这个登场被取消了。

在出游一戏的呈现,他分别去接三位女孩的段落最主要的差别在第三位女孩黑人瑞秋,长版中她在这场戏里头几乎是“缺席”的,长版处理得相对简单,而戏份都落在柯斯莫与瑞秋的母亲贝蒂的互动之中,感觉得出他与瑞秋家的关系不浅。短版则反而让母亲的戏变得无足轻重,因为瑞秋的戏很多,挤压了母亲的戏份。当然,这样更动的结果依然可以看得出柯斯莫跟瑞秋的感情与其他女孩不同。接着是女孩们在赌场的百无聊赖,有一个小细节差别比较值得提,那是当柯斯莫已经向赌场借了不少钱的情况,他还要继续借钱,坐在一旁的瑞秋对他碎念了两句,这在短版没有,显然,短版应该是顾虑到在瑞秋家的戏很多,足以说明柯斯莫与瑞秋的情人关系,所以可以取消这里瑞秋的制止。接着才是最大的差别。长版中是柯斯莫后来带着女孩们到赌场办公室,在那里,那个对柯斯莫惺惺相惜的莫特也在场,柯斯莫主要签署了两张借据,共欠了两万三千元,在当时应该是非常大的数目吧。不过短版在这一段落显得“细心”许多,包括柯斯莫与女孩们跟一些其他人在一个房间内等待唱名,原来这些都是欠了赌债的人,前面先有一对像是夫妻在办公室里头在谈还钱的问题,可能是妻子的女性歇斯底里,认定这些债主一定会把他们杀了;后来又有另一对也被叫了出去,但没有演他们是什麽情况,然后才轮到柯斯莫一行人。感觉短版似乎更想重回类型片的怀抱,所以在此提前将生死问题揭示出来,并且强化那个黑帮的气息;然而这不正是卡萨维提自己所弃绝的吗?

其他例子无暇再谈,不过重点在于,虽说各有着重,但重剪不见得可以体现出创作者更深的理解。或者这正说明了,创作有时还是挺靠直觉的。当其时很多导演说如果某部片可以重做的话,会如何云云,想一想,绝大部分的例子都是:幸好当时就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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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謀殺地下老闆》

 

全黑的畫面,一些音效,像是掃地還是走路。引擎聲。鼓聲。基於看過這部片知道男主角柯斯莫是夜總會的老闆,所以會將鼓聲當作一種「現場音」而非純配樂。另,就在片名(以直式由下往上捲出)打出來時,來了一響鑼鼓聲,算是配合了「東方印象」;文字是繁體字。導演名則是以「印鑑」的方式呈現出來。然後主演的名字Ben Gazzara以及隨後上來的英文片名The Killing of a Chinese Bookie是以類似毛筆字的形式顯示,當然,在黑底中是「反白」的。然後影片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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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場

 

開場於柯斯莫搭計程車來……來哪裡呢?他坐了下來,與一個人打招呼,與……與誰呢?對方說「你遲到了……俱樂部還好吧?」由於鏡頭始終只對著柯斯莫,所以我們並不知道他談話的對象是誰。總之,這個人似乎起身了,我們看到他的身影從後面走向深處,柯斯莫隨後也起身。總之,目前突然聯想起,卡薩維茲的鏡頭似乎都是這樣(這也是達頓兄弟後來採用的取景方案):鏡頭緊跟著對象,排除了景框之外的訊息,於是觀眾只能跟著主角一起起伏,但總是缺乏外在世界(環境或事件)的完整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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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屋內。當然,我們不能期待說整部片只有一種取景。這裡,鏡頭先一步進到屋內等著柯斯莫,甚至先跟上了男子到裡頭,可是依舊不見男子的面容,僅看到背影,他進到另一室內,這時鏡頭在盡頭處稍停了一下,牆壁上似乎有一些張貼的東西,是什麼?賭馬站嗎?看來,對象是誰目前還是「懸念」,但總該透露環境給觀眾大概感受一下。於是下一個鏡頭是拍拿錢的手,這也是「合情合理」了。男子一邊算錢一邊抱怨「就是不開竅」,話題指什麼,我們自然不知,但有看到柯斯莫從門縫看到男子數錢之後又退了出去,重新抽起一根雪笳,假裝自己才剛走進來。男子從裡屋出來,問「柯斯莫,蛋糕是你買的?」似乎是有點交情的朋友。兩人一起離開這裡。因此,環境似乎只是一個小暗示,重點在於柯斯莫瞧見數錢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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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露天餐廳現場。現在,既然已經讓我們看到男子了,所以攝影機比較放心地呈現更多訊息給觀眾。柯斯莫問「還好吧?」男子說「還好,你要再數一遍嗎?」因此大概可以推斷,錢是柯斯莫給他的。男子叫「馬蒂」(Al Ruban),馬蒂說柯斯莫可以再去幹點什麼了,柯回他「馬蒂,你這人檔次真低」。「沒有冒犯的意思,但,你真的沒風格。」……「我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你!」當柯斯莫開始「批評」馬蒂的時候,攝影機又回到只拍攝他的取景方式,顯然也是想「避開」馬蒂的反應、表情。就在柯斯莫離席,攝影機在「原地」目送他,我們聽到馬蒂小聲地說「混蛋!」柯斯莫上了計程車。以上三段可合為一個「登場」,大概感受一下柯斯莫的形象與為人。

 

柯斯莫在酒吧。看起來很難判斷到底是不是常客。他要了杯酒,喝了兩口,酒灑到他手上,他甩手。然後隨著音樂搖擺了一下。歌曲像是黑人唱的,藍調,配器是鋼琴跟喇叭。鏡頭還是緊跟著柯斯莫,但環境不同,以稍鬆的構圖跟著他。稍晚,應該,柯斯莫還在這酒吧,應該,他坐著。一個叫艾迪的人來找他攀談,兩人聊起紐約。在兩人對話的「正反打」鏡頭,曾有一次回到柯斯莫的時候起初是「失焦」的,慢慢才回到實焦,基本上這還是很「卡薩維茲」,顯示出一種「紀實感」,並且滿不在乎地透露了「拍攝活動」。艾迪提議去柯斯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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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從前車窗看出去,已經晚上了。來到俱樂部。柯斯莫下計程車,一位黑人上前迎接「老闆,要幫你付車錢嗎?」原來艾迪是這輛車的司機(Eddie Shaw)。從俱樂部外牆的海報不難看出這是怎麼樣的一間俱樂部了。在進到內部之前,音樂已經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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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樂部裡頭幾乎沒什麼人,到底這音樂是現場音樂還是配樂,目前尚不得而知。柯斯莫向「桑尼」(Sonny Aprile)要了杯酒。桑尼表示本來就不可能每天都高堂滿座。柯斯莫則關心女孩們都到哪去了。在來到「後台」之前,柯斯莫被燈光照得滿臉通紅,也許,這是個「警訊」。說明柯斯莫現在遇到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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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後台,幾個小伙子擠在化妝室門前(估計可能是服務員之類的,被趕出去的人裡頭有個叫「托尼」的人),柯斯莫跟女孩們話家常。女孩們抱怨一個客人都沒有。柯斯莫向一個叫「泰迪」(Meade Roberts)的人以及女孩們講述了一則關於一個曼菲斯的女孩切下地鼠的尾巴煮來吃,卻因而喪命的新聞。化妝室的擁擠從這個空間中前半段都以鏡像來拍攝柯斯莫可見一斑。後來,當然,攝影機又對著他了,也是合理的,只能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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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俱樂部門口。他向「文斯」(Vincent Barbi)表示一切會好轉的。他沿著牆走,一群年輕人在小貨車上呼嘯而過。拍攝他沿牆走的橫搖鏡頭由於背景的關係有一種自然的變化效果。音樂起。他走回門口,一個遠景鏡頭,呈現俱樂部的全名:「Crazy Horse West」(西部瘋馬之家)。柯斯莫也幫忙招呼起生意。在停車場的一角,一男子帶了三車人馬來,似乎也是一家俱樂部的老闆。兩人邊走邊交談,透露一些訊息,包括這裡是維加斯,這個客人自己也開了間吧。柯斯莫則表示今晚是星期天晚上,只有小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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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樂部裡頭,柯斯莫招呼這批客人入座。客人似乎叫「莫特」(Seymour Cassel)。節目開始了。登場的是「蠱惑先生」(Mr. Sophistication,泰迪扮演)以及他的女孩們。節目一邊演出,莫特一邊向柯斯莫介紹他自己的店,主要以賭博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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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節目結束,泰迪帶女孩們回後台換裝,柯莫斯自己在樓梯間報幕。女孩們旋即又下樓來了,柯斯莫向最後下來的唐娜(Donna Gordon)說,讓她轉告其他女孩們明天要帶她們出去慶祝一下。上七段姑且可以說是,一來進一步發展柯斯莫這個人物,二來是交代一下他的處境。至於莫特這個人物的出場跟後續有什麼關係,還得看下去,畢竟飾演者也算是卡薩維茲的班底,很可能會有再出場的機會。因此,他介紹他的店就變得更有必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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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一輛禮車,柯斯莫在車上,顯然是租來的,畢竟之前的他出門都是小黃代步。他穿著講究,也許有些許的俗氣。下車時,司機實話實說「這神馬品味?!」司機「拉馬爾」(David Rowlands,他跟Gena有何關係?)也是柯斯莫的舊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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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斯莫是來接雪莉(Alice Friedland)的。顯然雪莉的家人並不熟柯斯莫,不過,柯斯莫不愧是出來混的,進退得體得很!話說,從雪莉家的裝潢來說,有一種奇特的「品味」,這算得上是一種文化符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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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雪莉出她家門後,柯斯莫拿了一個胸花要給雪莉配戴,但他戴不好,遂請拉馬爾幫忙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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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他與雪莉的互動親密,不過,問到雪莉的喜好,感覺兩人似乎還是挺保持「社交距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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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第二個女孩唐娜就比較簡單了。只別了胸花,省略到她家的戲(也許根本沒有這樣的戲?比如說,她要比雪莉還要準時?),倒是多了一點拉馬爾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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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簡單的互動,柯斯莫覺得她抽了煙(或其他煙類),她說是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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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接瑞秋,則又到她家去了。這場戲有一個有趣的分鏡,前一個是女孩的媽媽貝蒂的肩上景,突然一跳成全景,有柯斯莫向她伸出雙臂。這場戲的重點都在貝蒂的神情上,彷彿她對柯斯莫給女兒這份工作還是相當感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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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車上。沒有拍車內互動,僅給了司機拉馬爾一個鏡頭。

 

三個女孩在化妝間,表現得很不耐煩。天曉得柯斯莫把她們帶到哪裡玩了,總之,她們覺得無聊。抽煙的瑞秋首先發難,雖無聊還是得回牌桌上。唐娜還在補妝,雪莉說沒用,男人只看胸部和屁股,但她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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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牌桌。女孩們尷尬因為已經沒有椅子了,賭場人才又搬來椅子。坐定後,柯斯莫表示要再借錢,為此有了一小段爭執,總之,最後賭場是因為柯斯莫有信用卡加上開支票,才願意讓他借錢。不過,在他一邊寫支票時,瑞秋試圖阻止他,他拒絕了(再次暗示了瑞秋與柯斯莫的關係非比尋常)。擁擠的空間有助於這場戲給人帶來的煩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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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不多說,柯斯莫當然是輸慘了。他領著女孩們到辦公室去,果然是莫特說的店。柯斯莫欠下了2.3萬的鉅款。最後是簽下了兩張表格後離開。這場戲大多數在拍攝他互動的對象時,也都是大特寫,基本上連一顆完整的頭都塞不下;自然觀眾不會(也不用)看清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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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唐娜的住處。她首先問這是否意味著大家要重新找工作,她可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啊!她下車,拉馬爾送了她,補了一槍「真是個沉悶的夜晚」。瑞秋接著也問要怎麼辦?「還錢囉!」我們接著可以從她來談一下人物邏輯。在下樓那段,她是最後一個下來的,所以可能是她化妝特久,這對應到她在賭場化妝間的情況就可以對上了。至於接她時沒拍她家,很可能是她就是為了要出去玩又不想拖到大家,所以提早整裝出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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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瑞秋住處。拉馬爾跟她們幾個也都很熟的樣子,看來柯斯莫每次都找他吧?柯斯莫應該跟黑妞的關係最不尋常,所以他親自送她回門口,瑞秋問他要不要進來,他回「我有性慾」但是「我得籌錢」。回車上時,他說「回俱樂部吧」,基本上省略了送雪莉回去的戲。這麼一來可以回想一下,先不說瑞秋,她可能是柯斯莫的女友。就說唐娜在賭場化妝間說的話,她覺得自己不只有胸和屁股可以看,然而事實是,她除了在俱樂部上班之外,她無法謀得其他工作。所以對她來說,欠下這賭債是很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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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回俱樂部,柯斯莫上車後緊跟著的鏡頭是他的側臉,陷入陰影中,這個陰影帶到了俱樂部。他付了錢給拉馬爾就進了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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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上十五段把一次原本開心的出遊搞得陰鬱十足,只因為柯斯莫在女孩面前要那個不值錢的面子,於是欠下賭債。為開場時他那不甚順利的處境添加了一筆難題。回頭想一下開場的戲,除了交代他生意不是很好做之外,一開始應該也是好不容易掙了錢拿來還吧!一筆債清完之後,就趕緊給自己和大家嘉獎,說穿了,也就是為了自己好玩而已。這第二大段的處理可以看得出在散漫中有嚴謹性。呈現出來的戲從來也不是意外。接下來自然是要處理柯斯莫怎麼樣去解決問題。目前演到37:23,約影片的四分之一處,算起來也是屬於常規的結構佈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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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隔壁的露天咖啡店。女侍起先問候生意如何,然後表示她有意來俱樂部上班,且可以給他試演。柯斯莫起先是直接回絕,但因為女侍的堅持,他開始注意到她的特點,主要是身材的部分。當然,他也很在意她的年紀,她雖未透露,但只表示說曾到過俱樂部(這是暗示她應該已經成年?)。這場戲有幾個視覺重點:首先是柯斯莫坐的位置背景剛好有紅燈,然後是他腦袋後面的馬路以及川流的車輛對他現狀起了一些強化的作用,接著是畫面代替他有了更多直接拍攝女侍身體的鏡頭,暗示了他注意力的所在。這裡有個前提,黑妞向他求歡,他因為煩躁而拒絕了,女侍可能帶來的新鮮感或許重新勾起他剛剛表示過的「性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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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俱樂部,這當然是一場充滿衝突的戲。主要是柯斯莫帶女侍回來換裝,他選了音樂,脫去西裝外套,等著女侍下來。她穿著薄紗,上半身近乎裸露。在舞台上,她跳著類似芭蕾的舞步,鏡頭始終只拍到她腰部以下,因為另一半的構圖要塞下台下的柯斯莫。跳著跳著,她走下台來誘惑柯斯莫,走到他面前施展性感(很難說這不是她試演的一部份),但總之,她的目光帶領了柯斯莫(以及觀眾)看向另一頭,黑妞來了。自然引起了一陣爭執,女侍倉皇逃走,柯斯莫試圖安撫黑妞,表示「我是這裡的老闆,必須跟女孩打交道」。在等待過程中,有很強烈的視覺呈現,姑且不論「意外」的成分有多高,但總之是有許多「非常規」會有的影像。打鬥戲幾乎完全看不清楚,即使勉強辨識內容,也多是在極暗跟失焦的情況下被拍攝到。(這足以讓我們思考關於「目擊」的影像呈現問題)。音樂(兩首歌)貫串全場,恰好替兩個「行動」做出不同的詮釋(象徵)。(如果要談音樂,這場戲得再重看一下,聽聽歌詞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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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一場比較完整的秀。(或許,再往下看,可有一些「說明」,但也可能沒有?不過,我直覺想到的還是小津的情況。)

 

任務

 

秀剛結束,莫特一夥人就找上門了。泊車小弟進來叫他,他的神情一副就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樣子,即使是在低調的光線下。對於「臉孔」的迷戀,或說「偏執取景」其實是非常有意義的。甚至我們可以這麼想:題材基本上都是被想出來「配合」卡薩維茲的形式的,這不是不可能,畢竟他都是自編自導啊!在被告知有人找他的瞬間,如果不是面部特寫,我懷疑觀眾不會想到西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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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尚無結論的討論大概提到了那位林姓唐人經紀。柯斯莫從頭到尾都被框在壓迫性景框裡頭,但這沒特別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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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ther sunny day,柯斯莫又帶著三女性出門。天氣炎熱,柯斯莫把拎在手上的外套拿給「瑞秋」。

 

餐館內,幾個人點東西,他問大家待會想去哪玩。最後決定去看中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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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省略,他們已經要從戲院出來了,他說走了,已經看了三部啦!僅從畫外音聽到一些打鬥聲,對中國電影的既定印象。

 

走出大廳,已經夜了,柯斯莫抱怨司機拉馬爾沒有叫他們出來。趕著上車。

 

執行

 

車開到俱樂部。柯斯莫催促女孩們進去。

 

俱樂部內,秀已經開始了。柯斯莫讓女孩們趕緊換裝。莫特又來了,問他找到他沒,柯斯莫表示並不想找他。莫特要他出去談。

 

俱樂部外,柯斯莫被拖到暗巷挨打了幾下。隨後又被帶上車。

 

車上,他們告訴柯斯莫具體的執行計畫,並把地圖、槍都給了他。然後也把欠據給他撕掉。這一整段都在幾乎無光的情況下拍攝的,因此根本上看不出畫面細節,然而,這正回應了柯斯莫當下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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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柯斯莫到後面那輛車,開車走了。

 

路上。一聲碰聲,應該是爆胎了。他跑到最近的電話亭用「泰迪‧包倫」之名叫了一輛計程車。叫完車之後,他隨即打回俱樂部,關心演出,他首先問桑尼,但桑尼說不出所以然,所以他換跟文斯講,文斯則不熟演出,柯斯莫還在電話這頭唱起泰迪的戲碼。車來了。上車後,司機問他去哪,他答不出來,司機擔心,柯斯莫表示他只是不知道地址。

 

在一間店裡,老闆向他確認12個漢堡怎麼包裝的事情,他稱為了環保,統統裝在一起得了。這段一開始時仍是臉部大特寫,背景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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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斯莫接近目的地了。在他繼續往一條路走進時,突然岔跳兩男子抽煙的鏡頭,再回到柯斯莫的「猶豫」。這個「插入」鏡頭一方面交代了警衛亭的情況(?),同時也給了柯斯莫一個遲疑的「不可拍攝」時間。這場戲給「行走」留了不少篇幅,對比前面戲的簡約,當然這個「多」會很顯眼,當然也是故意的,因為觀眾知道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戲。鏡頭依然保持著不時的失焦,以此回應某種目擊,或者說是一種陪同的攝影機。太過造作的影像修飾幾乎是完全被排除的。這才真是「獨立」精神;當然它必然也不會討商業體系的歡心。這場執行任務的戲基本上沒有對白(這不是廢話嗎?)當然也就呈現出某種「無聲片」的質感,但這都不值得一提,這裡的記載只是為了推翻某些喜歡對這種手法大書特書的論述而已。於是這個段落裡頭,每一次的剪接幾乎都包含了某些無法直接呈現的中斷,屬於抉擇的間歇。這場戲維時不短,但跟梅爾維爾式的漫長是完全不同的,這裡的漫長沒有任何「專業」的成分,只有謹慎跟怯懦,還帶點不確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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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上公車。

 

在車上看到有輛計程車停在路邊,趕緊下公車。

 

在車上看到間戲院,下車。至此,這一場「逃亡」戲幾乎沒有可以截的圖,因為就跟「前往」時一樣,大多影像都是在晃動、昏暗、混亂中被「記錄」下來。他的步態蹣跚,已經不是先前的猶豫,而是受了傷使然;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猶豫」,因為他還在計畫下一步該怎麼走。才剛下車,走向戲院,又看到旁邊一輛計程車在等客,於是又轉搭上了車。

 

在個靜巷下車。這時他才放下偽裝,任痛苦流洩。下車後的一個仰拍鏡頭,他在焦內,稍往前一步,半步,就失焦了,而他旋即彎下腰,同時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個側面大特寫,可以辨識是臉,在黑暗中,橫的構圖,臉被抽離得剩下部分線條,並且,幾乎化成符號。鏡頭下搖,或身體上行,總之,瞥過手、身軀,跳一個越軸反打,似乎平靜了些。面容沒有那麼痛苦,但卻帶有另一種神情,特別是他回頭看向鏡頭,不只是看向鏡頭,可能看穿鏡頭,視線可能在導演?在觀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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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瑞秋家,母親(貝蒂)來扶他的,腰間有槍傷。柯斯莫請貝蒂幫他叫車,說是要回俱樂部。

 

餐館,莫特與朋友(包括一些黑道人士)瞎扯,馬蒂帶來消息;莫特到另一桌跟弗洛通報華人經紀已死的消息,順帶了一句:你得殺了柯斯莫。莫特到裡面撥了電話,至於他撥給誰倒不清楚。(影片開始時的馬蒂原來跟這幫人也有關係。如果說柯斯莫說他這人「沒有風格」,那麼究竟他們之間有怎麼樣的糾結呢?)

 

逃生

 

柯斯莫總算是回到俱樂部了。這段先拍俱樂部外頭,柯斯莫搭車過來,伙計接車。裡頭,蠱惑先生正在表演,不過我們只看到柯斯莫。柯斯莫走到觀眾席一處定住,他黑鴉鴉的肩膀像是扛上了整個舞台。台上,是蠱惑先生唱歌,他一邊唱著「想像」,左邊燈打在雪莉身上。後來的表演是三位女性輪番上場。在觀看的目光中,開始交雜了另一個人的目光,是弗洛,柯斯莫終究也注意到他了,他向走近的柯斯莫招手,坐下後,弗洛說要帶他去見幾個朋友,但柯斯莫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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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內,車駛來。來到一處像倉庫的地方,柯斯莫終究還是被帶來了;畢竟弗洛最後是帶著威脅的語氣。弗洛囉唆講了一些有的沒的,關於他自己跟他父親,柯斯莫說他不專業,建議他去兜風。車開出倉庫外,有另一輛車等著,裡頭載著莫特。弗洛車開走了,莫特咒罵了他兩句,換他開進來,一邊喊著柯斯莫的名字:凡特里、柯斯莫、卡西莫多……莫特也跟他扯了幾句,包括他個人來說是很欣賞柯斯莫云云。總之,他後來喊了「菲爾」出來,柯斯莫開始逃走。這裡有一個疑點,菲爾接近一輛「紅車」(而莫特開的是白車),他看到車上有個人倒在駕駛座上,這人應該不是莫特吧?且剛剛有聽到類似關車門的聲音,卻沒有槍聲什麼的,所以不太可能是柯斯莫將莫特擊斃才對。總之,隨後就是菲爾在這偌大的空間內試圖追殺柯斯莫。這段殺戮基本上回應了柯斯莫殺唐人經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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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洗澡。貝蒂打電話,說是有事故發生,她打給瑞秋的哥哥,想問說有沒有認識什麼醫生。瑞秋抱怨母親佔線會讓柯斯莫無法打進來,這才剛說,柯斯莫已經站在門邊了。柯斯莫質疑為何瑞秋沒在表演?而對於瑞秋問他的話,他不願意回答。三人的對話戲沒有一次是將三人一起放到鏡頭內,仰拍的手持搖攝不斷在三個人之間遊疑,重點是,對著瑞秋跟柯斯莫的時候,似乎都以「失焦」作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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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貝蒂與柯斯莫對談,這是一次不愉快的對談,幾乎沒有交集。貝蒂急著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柯斯莫卻盡講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像是他那有幽默感的爸爸。最後是被貝蒂趕走了。不過從全片考量起來,這場戲最不明確的是瑞秋的態度,豈是因為柯斯莫的一意孤行讓她們擔心了?還是純粹因為貝蒂跟柯斯莫之間對話分貝使得她也跟著保持距離呢?這點大概是全片最不清楚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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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回到俱樂部。柯斯莫的傷勢已經明顯更嚴重了,所以這回連起身都需要人家扶。

 

俱樂部裡已經滿座,客人等得不耐煩了。起初柯斯莫在抱怨瑞秋怎麼會在家洗澡而沒去俱樂部,當時還以為是柯斯莫因為受傷而搞錯了時間,但沒想到這還真是working hour。客人的等待基本上也真是因為瑞秋缺席所以女孩們都還在化妝室裡等著。文斯陪著柯斯莫穿過觀眾席、舞台一起來到樓上化妝室。這個空間中因為打光,本來就充滿了不同的色調,搖攝跟拍很容易就能捕捉顏色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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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擠的化妝室裡,柯斯莫基本上打招呼時有叫出名字的,還是唐娜跟雪莉。柯斯莫說瑞秋「找到新工作了」,來應付大家的等待與不耐。首先積極詢問瑞秋找到什麼新工作的人,不意外,當然是唐娜。後來泰迪則是抱怨起工作上的事情,表示人們多少因為他有一些特別之處而來,但當秀成功,掌聲都是給女孩們,而秀不成功則似乎都怪在他身上。柯斯莫則用一番貌似有哲理的說詞來安慰泰迪,然後是請編曲托尼帶大家唱了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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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歌聲中,柯斯莫獨自走出化妝室,來到樓下過道處準備報幕。台下鼓譟依舊。柯斯莫上台自我介紹,並試圖安撫觀眾(請每人一杯酒),然後才將蠱惑先生以及女孩們介紹出場。秀要開始了,蠱惑先生在台上也順便再誇了一下柯斯莫,說他在做全世界最偉大的是:讓每個人快樂。

 

正當此時,柯斯莫已經來到俱樂部門口,按捺著鮮血直流的傷口,連西裝上都明顯看到血跡了。柯斯莫的戲最後就是停在他臉上,看不出來之後他會怎樣,這是影片收尾做得好的地方,因為即使他去醫好自己又如何?終究逃不掉那幫人的糾纏,他不過是又多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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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蠱惑先生還唱著他拿手的〈我能給的只有愛〉,滿頭大汗,妝都花了。然後是其中一女孩在他肩膀旁弄了一個打火的小環節,之後,蠱惑先生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後進到門簾後面。蠱惑先生花了的妝,面無表情的表演,以及最後那一下的沉默其實化約了語言,以一種無可名狀的姿態結束了全片。然而,即使到結束了,要不是參考《卡薩維提談卡薩維提》,基本上仍難與《藍天使》的拉斯教授做聯想。但這惆悵的結局確實適合這部片。如果說這部片有什麼讓人詬病的地方(比如說觀眾不買帳),也許正因為太貼近了被攝對象,而沒有保持住適當的觀看遠方,這個問題在他大部分的片都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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