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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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 发表于09/30/2016, 归类于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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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火电台065: 无方之乐(二)交响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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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制作/封面设计:杨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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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之乐(二)——交响疯人院

Musica non Grata (2) – Delirio Sinfonico

Program:

1. Vyacheslav Ovchinnikov: Symphony No. 1 24’05”

Extra 1. Locating a triad — Krzysztof Penderecki: Symphony No. 2

2. Sergei Prokofiev: Symphony No. 3 – I. 13’27”

III. (Excerpt) 2’24”

Extra 2. Dmitri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2 (Excerpt) 3’56”

3. Gavriil Popov: Symphony No. 1 – I. 21’10”

4a. Dmitri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4 – I. (Excerpt) 6’18”

4b Dmitri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4 – III. Parts 2 & 3 16’13”

Extra 3. Variations on a theme — Shostakovich Symphonies Nos. 4 & 5

Extra 4. Alfred Schnittke: 8 Piano Pieces – Melodie 1’20”

5. Aram Khachaturian: Symphony No. 3 (Excerpt) 8’45”

6. Gavriil Popov: Symphony No. 6 – Part 3 17’06”

 

Prelude: Gavriil Popov – Symphony No. 1 – Beginning 0’03”

掘火电台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无方之乐系列的第二期。上次发布的第零期收到了两条比较重要的回复。首先是一位听众说伯恩斯坦的《弥撒》里Paul Simon写的那句词:Half of the people are stoned / and the other half are swimming in the wrong direction,这里面的stone不是处以石刑的意思,而应该是吸了大麻神情痴呆的意思,我觉得有道理,所以在这里更正一下。然后是另一个听众说了一句很好玩的话。他说:无方之乐,听完我就方了。我觉得很有意思,确实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效果。那么从这个角度看的话,今天的节目可能会让大家方得更厉害一点,因为都是很重口味的音乐,节目标题就叫交响疯人院。疯子的世界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大的,也不太讲规矩,所以很符合无方之乐这个主题。至于听不听得出个中意味,或者能不能感应到发疯的世界,我觉得不能强求。所以各位如果觉得听不下去,那就关掉好了。

下面正式开始,先来一道口味不那么重的前菜:维亚切斯拉夫·奥夫钦尼科夫的《第一交响曲》。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塔科夫斯基的影迷可能会注意到,《伊万的童年》的配乐就是他写的。我知道他也是因为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觉得音乐好得不得了,就去找了他的其他作品,结果发现了这部《第一交响曲》。听了之后,惊为天人。

奥夫钦尼科夫这首《第一交响曲》是19岁写的。一般说到苏联的天才少年作曲家,都会提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那是他20岁的时候写完的。但要我说的话,奥夫钦尼科夫这首比老肖的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为什么肖斯塔科维奇这首地位这么高,奥夫钦尼科夫的几乎没人听过呢?我觉得有一个可能性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是1926年首演的,当时铁幕还没有拉起来,首演之后很快就传遍了全世界,那肖斯塔科维奇就这样奠定了苏联作曲一哥的地位。但30年之后,奥夫钦尼科夫的《第一交响曲》 就被关在铁幕里了。所以艺术作品的命运很难说有多少是它自身的品质决定的。下面就来听这首交响曲,一共24分钟。

Ovchinnikov: Symphony No. 1 24’05”

听完奥夫钦尼科夫,我想解释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些奇怪的音乐,尤其是所谓的现代音乐?古典音乐界一直在头疼一个问题:要普及所谓的现代音乐。这个问题我觉得真是树错靶子的典型,这里就不吐槽了,只提一个我以前问过一些乐迷朋友的问题:你们听现代音乐是出于怎样的需求,是智识性的需求,生理性的需求,还是一种精神性或者心理性的需求?换言之,是脑子的需求,身体的需求,还是心灵的需求?脑子的需求,比如,我觉得勋伯格的十二音很有意思,我要把它到底是怎么写的给分析出来,分析出来了我很有成就感。身体的需求比如,我今天精力过剩,一边放个马勒,一边就拿起一根筷子开始指挥我家音箱,运动完了也就爽了。很多人很喜欢这样air conducting,拿根筷子指挥空气,然后就觉得自己是卡拉扬君临天下了。不过以我自己这样发泄的经验,air conducting其实并不会让你听得更爽,反而会更加趋于理性,因为经常你以为你记得很熟的音乐,等到要提示声部了就会发现自己完全记错了。那精神性的需求是什么呢?听这种所谓不正常的音乐是什么需求呢?好多人说现代音乐难听,你如果能够在三和弦里稳稳地睡觉,那恭喜你,但是我做不到。我听过最为震撼的大三和弦并不是哪个曲子的辉煌结尾,而是这样的:

Penderecki: Symphony No. 2 – E flat triad

这个是潘德列茨基的《第二交响曲》已经接近结尾的地方。十年前我听过潘德列茨基自己指挥的现场,当时进行到这个地方,两组铜管先后吹起来,分布在舞台两个角落和中间的几面锣先后敲起来,我差点就被震哭了。但是,这虽然可以说是一个高潮,但完全不是这个曲子的终点,相反,这是一个没法达到的点。如果听听它前后的音乐,就会知道这个大三和弦高潮,其实是一个反高潮,是一个虚幻的东西,一种强行压住的、几乎要爆炸的状态:

Penderecki: Symphony No. 2 – Excerpt

有没有人注意到高潮结束之后出来的是什么?是《平安夜》的旋律,《平安夜》的开头也是一个大三和弦。潘德列茨基这首交响曲标题就叫《圣诞》。但你觉得这么被打了一顿之后的平安夜还是平安夜吗?那这个就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常见、很现实的东西。相反,那种非常affirmative的结尾,像贝多芬那样不停地主音、属音、主音、属音交替,我反而觉得很陌生。就像我也一直说奏鸣曲式是一种大型的一厢情愿,那种两个对立的东西干了一架之后就统一回归到和谐一致的状态,当成一种寓言来看也没人相信啊。

所以我听现代音乐,就是经常觉得那种声音和我对这个世界的体验、和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有很多的共鸣。另外,我喜欢的大都也不是音乐史上会提到的那种现代音乐,也就是发展了前人作曲技法和作曲理念的作品。就像这期节目要放的曲子,在音乐史上都很少提起。所以如果你跟着音乐史来听古典音乐的话,在现代音乐领域你就会错过不知道多少东西。当然,疯人院这种不太可能传承的性质,在哪里都不会进入正典,只会被一代一代少数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挖出来给大多数人看西洋镜。

好了,下面正餐开始。接下来要放的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交响曲》。我还记得十多年前买这张唱片是什么情况。那时候我喜欢买没听过的曲子,在盗版店里看到这张就试了一下,结果一出声就吓了一大跳,当场就决定买了。后来经常在晚自习的时候听,因为盗版碟没有小册子,所以不知道曲子的背景,只觉得很刺激,一直以为写的是什么战争。后来才知道这曲子是从一部叫《火天使》(The Fiery Angel)的歌剧改编过来的。这部歌剧讲的是一个女人被魔鬼附身的故事。女主角Renata从小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天使,17岁的时候她要求和天使完成生命的大和谐,天使就答应变回人形和她见面。接下来,Renata遇到一个伯爵,以为他就是她生命中的天使,就和他和谐了,结果他不是,在一年后弃她而去。于是她决定报仇,先进了一家修女院修炼。结果在修女院里,教士认定她被魔鬼附身,一边给她做净身仪式,一边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疯,到最后没法控制,就把她火刑处死了。这个情节非常cult,很有上世纪20年代的疯狂气质,再加上普罗科菲耶夫看中的是其中的肉欲成分,音乐写得群魔乱舞。刚才已经说过这首曲子开头有点吓人,那下面就不客气了:

Prokofiev: Symphony No. 3 – I. 13’27”

刚才这是第一乐章,实际上整个曲子我最喜欢的是第三乐章里的这句:

prokofiev-symphony-3-glissandos

这种听起来像黑暗里有一百只蝙蝠窜来窜去挠着你的音乐,我除了在这部作品里,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下面就稍微听一段:

Prokofiev: Symphony No. 3 – III. (Excerpt) 2’24”

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交响曲》并不是他最丧心病狂的音乐,而且那个年代全世界都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一方面新的大机器像飞机啊什么,另一方面新的媒介比如电影、电台等等,再就是19世纪末期以来的心理学研究,在感官和心理两方面都颠覆了人们所习惯的那种田园牧歌、岁月静好的生活。人所感受到的这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感、空间感和心理纵深,也体现在新的艺术中。比如在意大利和俄罗斯有一大群未来主义者,在绘画、音乐和诗作里制造各种奇观,追求难以控制的速度感和非人的机械感,德国的表现主义音乐探索了极为阴暗的心理空间。普罗科菲耶夫当时主要在欧洲和美国混,这部《火天使》还有像他的《第二交响曲》等等,在这方面可以说是集大成的作品,是很有心理深度的奇观。

那个时候,苏联建国不久,急着奔向共产主义,到处是热血沸腾的建设景象。所以那个年代的献礼作品也写得非常浮夸,不是那种雄壮的铜管大三和弦或者号角齐鸣的伟光正式的浮夸,而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争先恐后地出现,挤着上镜头,很热闹,很杂乱,高度紧张,感官过载。肖斯塔科维奇在1927年十月革命十周年的时候写的《第二交响曲》就是这样。这个交响曲的标题就叫十月。如果你所习惯的献礼作品是《红旗颂》那样的,那就很难想象肖斯塔科维奇拿这部作品去献礼会让领导怎么看。我们来听一段: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2 (Excerpt) 3’56”

这真的是完全没有道理的音乐,所以现在很少演,也就不难理解了。这样的音乐他拿去献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里就有一个很有趣的历史背景。我们知道,在1936128日,肖斯塔科维奇已经走红了两年的歌剧《姆岑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被真理部的《真理报》点名批判了,导致他改变了整个创作风格,从一种激进的、先锋的、夸张的风格变成了保守的、古典的、节制的、被官方认可的风格。这也导致音乐界到现在还争论肖斯塔科维奇到底是不是反贼。但是,如果用这个思路来看的话,问题就很微妙了。一方面,如果他一直都是坚定的反贼,那迫于压力改成能被官方接受的风格,变成偶尔打打游击,好像不是很好看哦?另一方面,如果他在被批判之前不是反贼,那他写这么夸张的音乐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在继续深究之前,我们先来听一下老肖一个同学的作品:加弗里尔·波波夫的《第一交响曲》。本期节目开头的那声巨响就是这部作品的开头。波波夫比肖斯塔科维奇大两岁,就是1904年出生。这部《第一交响曲》他从24岁写到30岁,磨了很长时间,但听起来完全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倾泻而出,每一段内容的连接听起来没有道理但又很自然,而且每一段都很有表现力,更接近表现主义那种放任自己内心流露的音乐,但不一样的是,波波夫的音乐不是表现主义那种不停地说我,我,我”“我有多么不安”“我有多么煎熬”“我有多么惊惶不定,而是更像内心本来就有的一些东西在外界刺激下做出的激烈反应。下面来听第一乐章,长度是21分钟。

Popov: Symphony No. 1 – I. 21’10”

波波夫这个曲子是1935年首演的,被当局定性为敌对阶级的作品,禁掉了。虽然只禁了一个月就放出来,但对作品和作曲家的损害已经无法挽回。这部作品在他生前再也没演过。他本人慌了手脚,马上写了一部政治正确的《第二交响曲》,标题叫祖国。但同时也就这样一蹶不振,酗酒成性,当了一辈子醉拳派宗师。后面我还会放他的最后一部交响曲,叫节日

波波夫被批,肖斯塔科维奇当然是知道的。他们俩互相非常敬重。波波夫这个曲子也启发肖斯塔科维奇写出他所有15部交响曲里最有野心也最为庞大而杂乱的一部:《第四交响曲》。这个曲子一共三个乐章,一小时出头点,第一、第三乐章都差不多有半小时长。而且他用了一个巨大的乐队,大到什么程度?在上海音乐厅都摆不下,只能把两边的音罩打开。

他这个曲子是19359月开始写的。1936128日被批判的时候,正好写了一半。于是就有了一个问题:这下怎么办?要不要继续写?肖斯塔科维奇的决定是继续写。不仅继续写,而且还写完了,在5月份的时候。而且不光写完了,还差点就要在12月首演。最后是在首演之前没多久才决定撤回不演。于是就有了下一个问题:他不是被批判了么?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久才决定放弃这部作品、改变风格?

这两个问题所有人都会问,但实际上,这两个问题本身未必成立。在继续说历史之前,我们先来听一下肖斯塔科维奇的这首《第四交响曲》到底有多错乱。先来听第一乐章里的一小段: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4 – I. (Excerpt) 6’18”

我想就不需要描述了吧,不如说一说错乱表象之下的那些非常理性的东西。就说两点:一是中间那一大段发疯一样的弦乐,是一段赋格。我们印象里的赋格是怎样的?

Bach: Well-Tempered Clavier – BWV 846 – Fugue

老肖这里的赋格是怎样的?

Shostakovich 4 – Strings fugato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这一段里面,听起来有这么多东西,但都是从一个主题素材里变出来的,这个主题是这样的:

shostakovich-symphony-no-4-theme

具体在哪里变成什么样,我就不翻回去重新听了。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老肖这个曲子虽然写得疯狂,但绝对不是不受控制的乱写,而是在有意识、有控制地尝试一些东西。

但是第三乐章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第三乐章整个分成三大段,第一段葬礼进行曲;第二段是各种光怪陆离的音乐一个接一个走,有的是嘻皮笑脸的,有的是进行曲,有的是圆舞曲,有的是抒情的,有时候又突然尖叫起来。今天的主题是疯狂,我觉得把这样看上去很平常的东西没有规律也没有目的地堆在一起,本身就可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而在这段让无数学者竞折腰的东西后面,可能就是整个音乐史里最挣扎、最灰暗的一个结尾。下面我们就从第二段开始听,一共16分钟: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4 – III. (Excerpt) 16’13”

音乐听完了,下面来正经讲历史,回到之前提出的问题:肖斯塔科维奇在被批判之前是反贼么?如果不是,他写这么混乱的音乐是想表达什么?

这个问题涉及1932年到1935年的一段微观历史。当时苏联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出了问题,闹出大饥荒等等,所以在政治空气上有点自由化的松动迹象。文艺界出台了结构改革政策,这个结构改革和戈尔巴乔夫后来的经济改革是同一个词,就是perestroika。强调群众文艺至上的极左组织取消了,由作曲家联盟等等取而代之,有点艺术追求的创作者都松了口气。另一方面,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当时已经是官方的指导思想了,但具体要怎么做,还没有明确的规定。当时并没有说交响曲一定要有标题性,要讲故事,一定要引用民歌,一定要通俗易懂,一定要有光明宏伟的大调结尾等等,都还有很大的讨论空间。所以,从1932年到1935年的这几年里,音乐界就在讨论怎么继续发展苏维埃交响乐

在众多不同的声音当中,老肖的朋友、一个杂学家伊万·索列尔金斯基(Ivan Sollertinsky)提出了一个很有影响力的理论。他号召苏联作曲家学习马勒,因为马勒把各种三教九流的民间音乐素材都用到了交响曲里面,这样就很民主,打破了资产阶级的文化垄断,所以马勒是人民的作曲家。而西方的衰落已成定局,延续交响乐命脉的伟大任务就交到了苏联作曲家手上,所以我们要学习马勒,用他的方法来反映社会主义现实。这就是索列尔金斯基眼中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交响乐之道。

当时马勒还没有被音乐界接受,索列尔金斯基可以说是相当前卫。但为了保险,他说,马勒的做法和贝多芬很像,贝多芬也是把各种民间的音调加到严肃音乐里的。因为贝多芬是高高在上的天神,那么,把马勒和贝多芬挂上钩,也就安全了。

所以,肖斯塔科维奇早年那种敏锐而又亢奋的新潮风格,其实是很真诚的。不过,他这样写,并不是没有人反对。就像现在在我国还会不时出现”“之争,苏联作曲家当时就敏锐地意识到,把民间的通俗曲调纳入交响性的庞大结构,是有危险的,因为前者轻松俏皮的基调和后者的严肃本质是有内在矛盾的,而轻音乐这个类型——比如20年代风靡一时的爵士、狐步舞等等——在当时更是被批判的。老肖早年有很多轻松俏皮的音乐,就有同行说他老不正经。他当然进行了反驳。从他的反驳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正尊重人民需求的艺术家是什么样的。他说:

苏维埃听众[……]的要求就是音乐艺术要让他们快乐。[……]我们一直说交响乐必须鼓舞他们,必须讲述英雄事迹,必须批判不坚定的品格……但我从没听到有人说,苏维埃交响乐应该给人快乐。这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严重问题……当公众在一场演出时笑了,或者只是微笑了,那我就会觉得开心。

对于遭受批判的轻音乐,他还说:我确实写过轻音乐,也会继续写……我认为苏维埃作曲家不应该忘记这种音乐,因为它能给苏维埃听众带来愉悦,带来健康的消遣。这才叫人民艺术家啊。

所以,把《第四交响曲》写成这个样子,甚至在遭到批判之后还继续写,应该说他是相信他所描绘的社会主义现实的。但最后那个整整5分钟长的结尾,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到底是一开始的构思,还是被批判之后改过,就不知道了。

总之,《第四交响曲》在首演前被撤回,一等25年,一直到1961年才问世。据说演完之后老肖说,这首比他后来写的交响曲都好多了。1961年的时候,他已经写到第12了,其中5810现在都是被人捧得很高的一流名作了。这些都不如《第四交响曲》的话,那是凝聚了多少心血啊!

老肖在被批判之后不到一年,就用一部新的交响曲成功地咸鱼翻身,恢复了苏联作曲一哥的身份。《第五交响曲》也是一首很阴暗的曲子,但没有那么疯,而是大刀阔斧,直截了当,最后给了一个听起来很主旋律的结尾,甚至有人给这曲子加了一个标题叫革命,因为正好是1937年、十月革命20周年写的。于是老肖摇身一变,变成了主旋律作曲家。刚才已经说了老肖在被批判之前是不是反贼的问题,那么在批判之后,他到底是什么立场,就更为扑朔迷离。学界一直在辩论这个问题,6月份的《上海书评》有一篇文化学者高峰枫的文章,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详细的梳理,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一下。

总之,《第五交响曲》到底是什么含义,有很多很多解读,绝对值得做一个专题。很多人把它看作肖斯塔科维奇创作生涯的分水岭,这当然有道理,但是仔细听一下就会发现《第五交响曲》有很多素材来自《第四交响曲》。这两部作品,一部混乱、晦暗到极点,一部简洁、清晰,让今天的观众听着无比high,看上去风格取向完全相反,但它们之间有的不只是一点点偶然的传承关系,而是非常多。下面那就来举一个例子,顺便谈一谈一种让音乐陷入疯狂的反高潮手法。

这个例子就是,老肖《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就是来自《第四交响曲》的。我们先来听《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的后半段: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4 – II. (Excerpt) 4’51”

我相信大家也听出来了,这一段就是从一个很小的素材片段 发展出来的,

shostakovich-symphony-no-4-ii-motif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到后面越来越面目狰狞。但这里要注意的是这个圆号主题:

shostakovich-symphony-no-4-horn-theme

这个主题在这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选择这个片段只是因为它和《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很像:

shostakovich-symphony-no-5-main-theme

调性是一样的,节奏是相似的。这只是给大家一个初步印象,表示这两个曲子在听觉上就能找到非同一般的关系。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第五交响曲》的这个主题,和《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的第一主题,可以说其实就是同一个,只不过上下颠倒了一下,用术语说就是倒影inversion)。具体是怎么回事呢?前面在讲《第四交响曲》的时候,听了第一乐章里那一段很疯的东西,然后说到那一段就是一个主题在变来变去,这个主题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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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节奏和伴奏声部都去掉,再去掉头上两个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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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听《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

screen-shot-2016-09-30-at-6-06-42-pm

把它的节奏和伴奏都去掉:

screen-shot-2016-09-30-at-6-04-54-pm

两者互为倒影,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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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综合起来看,这两个曲子因为素材方面的关联,说是同一个作品的一体两面可能差不多。那这样就很耐人寻味了。

刚才说要顺便讲一种让音乐陷于疯狂的反高潮手法。这种手法就在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展开部里面。前面已经听了这个乐章的主部主题,在展开部里,这个主题以各种面貌出现,比如一开始是这样的:

shostakovich-symphony-no-5-dev-beginning

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一个进行曲,就是我所谓反高潮的地方:

shostakovich-symphony-no-5-dev-march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猥琐的小号了。

那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这个进行曲虽然猥琐,但不是也很high嘛,为什么是反高潮呢?我们整个听一下展开部就明白了: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5 – Development 4’16”

这个进行曲插入的时机非常好。速度越来越快,音高越来越高,然后正在急加速、快要失控的时候,你突然被一个节奏很规范的进行曲撞翻了,它看上去好像慢了一点,控制住了速度,但其实没有带来真正的秩序,走过之后又恢复到混乱的场面,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失控崩溃。真是五味杂陈。

然后呢,虽然我这里说得头头是道,但我听了20多个版本,还真的找不出一个理想的。好多指挥,要么进行曲没有慢下来,显得太威风——拜托啊,这么歪瓜裂枣的一个进行曲,搞得耀武扬威是不对的啊;要么不是突然慢下来,而是在前一拍做了铺垫,甚至还有渐慢,整个效果都被破坏掉了;要么进行曲结束之后不够混乱,这点我这里选的伯恩斯坦1959年的录音也没有完全做到位。实际上现在越来越多的指挥演这个曲子都在瞎搞,单纯追求感官刺激,谱子上一些很关键的指示都不遵守,把它真的演成了一个革命交响曲,还是很廉价的那种。结束之后观众嗷嗷鼓掌。真是应了一句名言:你以为你在搞艺术,实际上大家都把你当妓女,爽完就走。

好了,现在稍微休息一下。实际上,把人弄疯并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有时候改一个音就行了。刚才一直在说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这个主题听着也是怪怪的,好像哪里受伤了一样:

screen-shot-2016-09-30-at-6-06-42-pm

那么是哪里受伤了呢?指挥家Michael Tilson Thomas在关于这部作品的纪录片里是这么解释的:

为什么这段音乐听起来这么特别?就像贝多芬或者柴可夫斯基的一首民歌。如果是他们写的,这段听起来可能会是这样:

shostakovich-symphony-no-5-main-theme-would-have-been

但肖斯塔科维奇只改了一个音符,听起来就这样了:

shostakovich-symphony-no-5-main-theme-as-it-is

多么惊人的差别!只改变一两个音就能改变整部作品的含义。这就是肖斯塔科维奇所用的方法的一个精髓。他能唤起观众了然于心的音乐记忆和含义,稍稍改变音乐语言,恰好足够暗示出他的情感、听众的情感,而这些没有人敢大声说的东西。

有一个作曲家是这方面的好手:阿尔弗雷德·施尼特克。下面放一首他的钢琴小品,一共没几句,但是很受伤:

Schnittke: Piano Pieces – 4. Melodie 1’20”

肖斯塔科维奇在1937年、十月革命20周年的时候,用《第五交响曲》澎湃的结尾成功地咸鱼翻身,那当时在苏联,是不是极尽所能地写一些华丽而盛大的颂歌,就会幸免于难呢?很不幸,不一定。又10年过去,到了十月革命30周年,哈恰图良写了一部气势恢宏、情感炽烈的《第三交响曲》,用了管风琴和15个小号,几乎是想把音乐厅给炸了。他这样摆开阵仗把作品献给十月革命,结果在第二年的又一次大批判里,还是中弹了。那么,他到底写成什么样了呢?我们来听一下后面一半,一共9分钟:

Khachaturian: Symphony No. 3 (Excerpt) 8’45”

这样的献礼音乐被批判,让我想到我国音乐外交史上的一件事。1973年,中美已经建交,费城乐团访华,主管文艺的毛夫人当然也去看了。先演《黄河钢琴协奏曲》,宾主皆欢,再演意大利作曲家雷斯皮基的《罗马之松》,结果最后一个乐章震耳欲聋,毛夫人觉得太吵,就不高兴了。然后,费城乐团回去之后,随团到访的《纽约时报》著名乐评人哈罗德·勋伯格(Harold Schonberg)在报纸上把《黄河》骂了一通。消息传回国内,毛夫人大怒,由此掀起了又一轮斗争。

再回头说哈恰图良。这位作曲家,我们肯定都听过他的《马刀舞曲》。他是真正底层出身的一个老实人,进音乐学院之前基本上是个文盲。他的作品一直有非常浓郁的亚美尼亚民族风格,可以说是示范级的让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高雅音乐。所以1948年的批判,他很不理解。批判之后,很多作品被禁演,他本人被下放回老家亚美尼亚。有一天,他听到有人演自己的作品,就觉得很奇怪,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演被禁掉的作品。于是他就上去问了,结果人家说:我演的是民歌,不是什么人的作品。让他哭笑不得。

在节目的最后,我们回到醉拳派宗师加弗里尔·波波夫,听听他的献礼作品:《第六交响曲节日》。前面说波波夫在1935年氛围还比较自由的时候就挨批了。19351936年那会儿,其实有一大批先锋派挨批,很多人被迫改变了创作风格,然后再也没写出好作品。波波夫虽然一蹶不振,终日酗酒不可自拔,后来再也没有跻身苏联一线作曲家,作品很多但演得很少,只能靠写电影音乐过活,但从现有的录音看,他的灵感一直是相当充沛的,《第一交响曲》里那种汪洋恣意,在最后的《第六交响曲》里也听得到,而且倾泄得更忘我、更疯魔。

这部节日交响曲的开头听起来很正常:

Popov: Symphony No. 6 – I. Beginning 0’00”-

……竟然还是一个卡农…… 1’05”-

……背景里好像开始出问题了…… 1’30”-

……越来越不正常了…… 2’25”-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2’43”-

……好像开始崩坏了…… 3’10”-3’54”

刚才这开头的4分钟,就是一个从一本正经开始逐渐被腐蚀,到最后崩坏的过程。所以有人猜测他写这部《节日交响曲》动机不纯。实际上,他到底为什么写这部作品,好像也不清楚,1969年到1970年那会儿,如果有什么国家庆典的话,可能是列宁诞辰100周年。但无论他写这部作品是出于什么动机,出来的音乐是真的没法形容。西方乐评人在这种时候就开始尽其所能地词穷了:有人说它是mad symphony,发疯的交响曲;delirium symphony,精神错乱交响曲;wild to the point of Bacchanalian frenzy,狂野到有如酒神式的谵妄状态;a drunk man looks at a Soviet jubilee,一个喝醉的人看着一场苏维埃盛典……总之这些形容都不够味儿,还是直接听音乐吧。下面放的是后面一半,一共17分钟。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大概11分钟过后,刚才开头的主题出现在惊涛骇浪之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Popov: Symphony No. 6 – Part 3 17’06”

这期节目差不多就到这里了,感谢您陪我发疯。听过最喧闹、疯癫的音乐之后,下期无方之乐会介绍除了约翰·凯奇的《4’33”》之外最为安静的音乐。如果听完这期节目您还觉得不过瘾的话,苏联和东欧音乐里应该有相当多可以挖掘的东西,我也只听过很小一部分,期待和您共同开发。

ovchinnikov

penderecki-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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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stakovic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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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hachaturian-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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