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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雅涵 发表于02/07/2017, 归类于影评.

喧闹、戾气、博弈与《西游2》中的时代气味

文/雷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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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经历了中国电影愈发自我膨胀、圈钱无度、下限全无的瞎打胡闹之后,我对国产商业片走回“正道”的信心也一度跌入谷底。当鸡年伊始,看过了好莱坞两个水准依旧的科幻大片《降临》和《太空旅客》,走进《西游2》的影院,心中依然不报什么希望。甚至在看之前单单扫了一眼演员表就武断地判定这又是“黄金包裹的一坨屎”。没想到看了仅看了开头十分钟之后,就发现事实可能跟我想象的恰恰相反,接下来是一百分钟的暗暗惊心。

如果说《西游降魔》还只是周在颠覆传统“西游”人设的道路上又迈出的一步(打破好徒弟、好师傅、仗义除魔、乖乖求佛的老路),其主要闪光点依然在周氏无厘头喜剧的桥段里,那么《西游2伏妖篇》则远不满足于此,集中了徐、周二人之力,打通了此故事从里到外在当下中国落地的可能性,在铺天盖地眼花缭乱的视觉轰炸和高密度的叙事掩护下,进行了一次对国内社会现实危机的爆破(尤其贴近文创产业圈所面对的现实)。而离开了武侠世界后宛如迷失的徐克,在周星驰充满底层苦涩粗粝的文本基础上,再次将他描绘“历史”和“乱世”的本领派上用场,轻车熟路。《西游2》在徐克的助攻下,这场破旧转变为立新,来得更加猛烈。

不得不承认,周星驰的电影从一开始就是华语商业片中最像“作者”的存在,也是“作者电影”里市场化做的最好的代表。他电影里的角色,很自然融入了他自己的情感和体验,尤其是成为对把控影片内涵更有话语权的制片或导游之后,这些个人表达里的世界观、人生观、爱情观则会进一步渗透进作品的内核。也许在《西游1》的时候就应该有人问星爷,为何新版西游里的悟空和旧版相比,变成了如此邪恶暴戾和逆天强大的存在?曾经“自由”“散漫”“叛逆”的至尊宝为何会被“无情”“压抑”“残暴”的野猴子所取代?国产商业片有个怪象,好像只有当这个电影所讲述的故事内核可以投射电影人拍电影这件事本身时,才能使它具有倾其所有全力一击的魄力。至于为何会这样,《西游2》已经给出了一部分答案。

片子里人物的性格、习惯动作、恩怨取舍在我眼中高度符号化,具有鲜明指向性,师徒四人在路上遭遇各色妖怪的情境也令人浮想联翩会心而笑(只是不知有几成观众察觉得出他们在分别暗喻着哪些现实中的人和事)。仔细纠察身边的人和自己,或多或少能从这些人的身上对照出电影里角色的影子。这种一以贯之的对照,就是影片对当下时代的情景再现。而情境本身并不能再现自己,要依靠架空现实的电影叙事和熟悉情境的观众与之互动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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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西游2》剧情主线讲的是变着花样降妖除魔的公路片,其实内里还有一个微缩在师徒二人关系中的政治博弈。这场博弈事关重大,关系到凡间一切。他们最终的解决方法,仿佛是各自都跳出了各自的狭隘属性,不讨论输赢对错,不理会官僚,而是因“爱”而携手走下去。(说出来可能导演自己都不信。)

总的说来,片中人物分为三类:神、人、妖。神是如来代表的至高无上、无法被打破、无法被打败、无法被接近的绝对统治力;人是自私自利没有自我地挣扎在求生线上的最底层;妖则是一群本领高强、自由主义泛滥、总妄图颠覆神的绝对统治的介于人和神之间的个体,是忤逆神的统治的余数集合,罪恶的象征。

取经团队首领在《西游2》避免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取经求佛,却再三反复强调自己是“驱魔人”,可里面除了唐僧是人,悟空为首的三个徒弟都是妖。让妖魔斩除妖魔,同类相杀,本就是错的,但一个紧箍咒却让一切变成对的——因为是佛祖鼓励这种做法。这被扭曲了本性去做违背本心的事、面目可怖可憎、满腔怒火想要爆发却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孙悟空,占据了整个剧情的前大半段。而唐僧,作为一个被神加持的凡人,是个彻底的废柴,没有能力,又盲目迷信着佛祖,是妖魔的绝对对立面。所以,孙悟空对唐僧起杀心,以及唐僧不惜向猴子跪下化解危机,都只是这场博弈中的手段。但唐僧从与孙悟空的绝对对立,到与妖徒建立信任,甚至最后,禁锢孙猴子的金箍竟然成为了“段小姐”这一爱情的象征物,则为整个前面影片怨气怒气戾气的宣泄找到了最为乖巧可爱撒娇般的化解方法。商业片嘛,何必太较真。事实上,即使片中结尾,跋涉在沙海中的师徒二人依然在暗示着这场博弈的了无尽头。而这个乖巧的结尾,也宣告了这前面整场的宣泄无果而终,回到原点,无论在电影里还是在现实中,我们都找不到出口。

“你既杀死了我最爱的人,又是我最爱的人”这样的悖论,可能不仅仅是结尾时唐僧面对孙悟空时的纠结;“你既折磨我,又爱着我”可能也不仅仅是两个香港导演面对华语电影新局面的私语。这些纠结的心态,也是无数中国中产阶级在当下社会中所处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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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也许是电影内外的人都依然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师徒四人继续跋涉,仿佛是为了那个“如来”指引的“崇高而远大”的愿景,但其实全片只有片头唐僧在梦境里才对到达天竺的“愿景”有过展现,而醒来后现实里关于求取真经的描述则宛如不存在,就像我们的现实情境也早已与社会政治愿景风马牛不相及。而观众们谁会关心他们到底去干嘛,谁又能说清楚他们在干嘛,这是片子最无解的地方,也是中国现实最无解的地方。我们就当这师徒二人是在谈恋爱好了,腐女们的最爱,大家开心就好。

《西游2》的内核包裹着国产商业片寻找已久的“金子”,它在嬉笑怒骂中描摹出了“中国特色”价值观的侧影,而令我惊喜的正是它文本之下的隐性叙事:这层叙事不是最能娱乐观众的部分,甚至是会破坏电影娱乐性,但它的存在证明了即使在作为“商品”打造的商业电影里也可以存在不受商品属性控制的灵魂,这是属于作者的,这是这个时代的“实验电影”在开辟的疆土。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夹藏私货”的国产片,周和徐也不是第一次“夹带私货”的创作者,但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用如此昂贵的外部动作和视觉呈现,专门影射讽刺我们当下时代气质的国产商业片。国内商业电影人耳提面命念念不忘的所谓“接地气”,便接的是这个气味。这气味令我们广阔乡土上无数普通观众不自觉的心领神会,而他们的一闪念里,即裹挟着巨大的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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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徐这样两个香港电影黄金年代的代表人物,与大陆第五代导演年龄相仿,在新千年也经历过政治、文化、地理语境转变带来的市场化危机。但这次却又是这些港片老骨头,先于地理条件得天独厚的第五代,用作品正确回应了中国商业电影该怎么拍的问题。而这次回应的语调里浓浓的火药味和满身的俗气戾气则会是它最后留在我记忆中的部分,这也是属于我们当下时间点的时代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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