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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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宁 发表于02/22/2017, 归类于乐评, 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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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好好学习,不想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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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宁

这篇访谈的问题有两个来源,一是2013年在胡总家和钢琴家沈冰、爵士达人瑜珈熊的长谈,二是2016年胡总访问上海时的席间谈话。因种种原因,我需要重新回答或更新答案。结果如下。

 

【音乐】

1. 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演出是?

我听的第一场音乐会印象就很深,是2001年来上海读大学之后。胡咏言指挥上海广播交响乐团(今上海爱乐乐团)演马勒《第一交响曲》。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开演之前乐队在台上调音的时候,当时觉得那种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弦乐的共鸣,打击乐的弹性……之前没有听过音乐会,也没有HiFi设备,听乐队调音就颠覆了之前听到的所有声音。

后来印象特别深刻的稍举一些:

还是大一的时候,傅聪的某场独奏会里的肖邦《A小调玛祖卡》,作品17号第4首,听哭了。

伦敦交响乐团第一次来(应该是本世纪第一次吧),加演《星球大战》,HiFi得掀翻屋顶,当时就想回去把CD都扔了。

潘德列茨基指挥广州交响乐团演他自己的《第二交响曲》,两组铜管先后吹起降E大调三和弦,然后三面大锣在背后敲起来,一个阴霾无尽、即将山崩地裂的世界跃然眼前。我在“交响疯人院”这期电台里提到过这段。

比较近的演出当中,有Chailly指挥莱比锡布商大厦乐团的马勒《第七交响曲》。“中二”的年代里很迷马勒,现在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听法。这场演出对我来说,更大的意义在于发现声部细节和主题联系,以及感受乐章结构等等,“震撼”与否是次要的。也由此回想起2005年我刚进上海交响乐团实习时傅人长指挥的马勒《第四交响曲》。他的解读完全颠覆了我当时对这部作品的认识,遗憾没有录音可以重温。

在国外看的有Leon Botstein指挥美国交响乐团(American Symphony Orchestra)的Elliott Carter专场和2015年在费城看的巴赫《马太受难曲》。

此外,演出事故给人的印象也是非常深刻的。我亲历比较严重的有两次。一是某小提琴家拉一个协奏曲,突然忘谱了,转过头去看指挥台上的总谱,手上犹豫了不说,在回头看总谱的时候,走音走得一塌糊涂。二是某钢琴家弹老柴《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进行到一半,突然整个场子的氛围变了,乐队和指挥都开始显得迟疑。过了一分多钟,氛围才变回去。当时只觉得是钢琴弹错了什么,事后发现,中间的一段和弦,他进错了拍子。钢琴家出错之后整个氛围的变化太让人难忘了。

然后还有朋友的演出。我印象最深的肖邦《第一叙事曲》、贝多芬《第31奏鸣曲》、勃拉姆斯《亨德尔主题变奏曲》都是朋友的演出。

以上自然不太有代表性,因为我这几年演出看得很少。有些是不太想看,比如上海的两次瓦格纳《“指环”》;有些是没办法只能错过,比如上海交响乐团的勋伯格《古雷之歌》和布里顿《战争安魂曲》大陆首演、友人室内乐社的很多演出。

 

2. 是什么时候开始减少听现场音乐会的?现在会因为什么而决定买票听音乐会?

演出不能给我带来启示或者新鲜感的话,我就不去听了。以前会想,没听过现场的作品总得去现场感受一下。现在觉得,去现场还是感受只能去现场感受的作品吧,可以分为两类:一是非常复杂、听唱片肯定无法满足的,二是很少演的。还有一类不以作品论:节目编排超越“作曲家、作品”思路的。

那怎么事先知道哪些演出能带来启示和新鲜感呢?我当然不知道,但是错过了也无所谓。

 

3. 喜欢有旋律性的音乐吗?

当然喜欢。所以总体而言我不喜欢德奥古典时期的作品。那种动机式的发展(motivic development)写得好可以短兵相接地营造宏大叙事,但一来写得好的很少,二来我喜欢的宏大叙事也不是这种非常“抽象”的,而是在很长时间跨度上有比较具体的而更自由的铺陈的。

 

4. 你对世界大团到处巡演的情况怎么看?

乐评人David Hurwitz老早写过一篇批判乐团巡演无度的文章,我翻译过:(链接) 。他说,以前的乐团巡演,会去一些小地方演,也不讲究场地,甚至会在中学礼堂演,那真是把音乐传播到需要它的地方。而现在,乐团给自己贴金的方式不是服务了多少本地人民,而是在别的地方巡演有多成功。他觉得这事很不合理。除此之外,巡演大多重复地演为数不多的“经典”,也很没意思。我同意他的观点。打着“名家大团”旗号的音乐会我基本不去。

这实际上是现在整个行业(越往上越如此)运作成互相吹捧贴金的结果,大家都是关系户,你来我往你好我好。与此同时,赞助商有了文化资本,乐迷“饕餮”着各种“大餐”,回头吹牛的时候都是资历,都是谈资。(国外乐迷也是如此,YouTube上名作名版视频下面的评论不是空洞的形容词就是比资历。)但有多少音乐表达了表演者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有多少音乐给了真正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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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交响乐团还能存在多久,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伯恩斯坦在1980年就写了《交响乐团的未来》(The Future of Symphony Orchestra)这篇文章(链接)。他在里面计算了音乐史上“最后一部伟大交响曲”离他写作时已经有多久了,答案是好几十年了。但是,虽然不管现在新写的交响曲还伟大不伟大,他认为交响乐团应该从博物馆的功能里跳出来,“为培育新的管弦音乐提供肥沃的土壤”。换言之,交响乐团作为一种声音资源,它的潜力是巨大的,至今仍有作曲家不断地写出奇特的乐队声音,更不用说在其他领域(比如影视、游戏)、在其他场合(比如B站拜年祭)、结合其他声音(比如电声)的应用了。

总之,用交响乐团演的音乐远不只是古典音乐。交响乐团会存在,至于古典音乐会不会存在,那是另一个问题。

至于现在的交响乐团运营模式——一帮演奏者全职地组成一个相对固定的演出团体——还能存在多久,那就不知道了。

 

6. 什么样的乐友会让你产生想研究的兴趣

自己make music的,思路乱窜的,触类旁通的,功力深厚的,口味独特的,有主见的,懂我不懂的东西的……

 

7. 请问你现在怎么看待风衣录音?

闷声私藏我不反对,当然你被抓了我也不管。

 

8. 好的演绎令人享受作品,而强大的作品也可以强到让人忽略演绎(只要不是太差,都会觉得很好)。如此一来,你如何看待在欣赏音乐时激荡出的情怀(比如“瓦格纳太伟大了”)与荷尔蒙(“某某乐团是我的最爱没有之一”)其中的非理性及不平衡?或者,这就是自然且合理的结果?而所谓理性都会导向版本控么?

简单地说,爱咋咋,对得起自己就好。

我自己听古典音乐近20年,因为没读过任何《音乐圣经》之类的导赏书,一直离“版本学”比较远。(曾经)最喜欢的作品(比如马勒《第八交响曲》、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收过二三十个版本,也追过历史录音,但因为并不主要听“主流作品”,所以探索版本也就到此为止了。版本或许是不断接近心目中理想演绎的一种方式,但我现在一来不在乎是否要接近这个理想,二来不觉得光靠听就能形成这个理想。有这时间,我会多听点新的作品,没这功力听个透彻,那就听个开心好了。

 

【其他】

 

9. 请问你每天平均读书多少小时?都读完吗?

很少。近两年经常连续几个月不读书,陷在信息碎片里不能自拔,同时感到自己越来越枯竭,越来越焦虑,然后报复性地罢工一阵子,看些书,或者其他有信息量的东西。我不觉得这是好现象。

当然,假如世界必然药丸,那剩下什么是有意义的?很久以前,我觉得可以有两种相反的答案:要么抓紧时间留下一些或许有益的遗迹,要么及时行乐。但是,是不是真的有益?只能靠蒙。是不是真的“乐”?都问这个问题了,你说呢?说到底,未来也好,某些更高、更远的东西(甚至包括道德和趣味)也好,对一个愚钝的人来说,可能是拯救,可以鞭策他努力超越自己,也可能是束缚,会把他套在不上不下的境地。而及时行乐其实是个很复杂的技术活,需要适宜的信念,也需要操练。我觉得我现在处在被束缚的状态,而我认为这就是上一篇专访(链接)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党”所造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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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你觉得你有中年危机了吗?

一个做HR的同学前阵子转了篇文章,大意是职场瓶颈从45岁提前到35岁了。那我也是该危机了。一个本质上保守的人,有意识地去了解甚至去努力理解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以“不被时代抛弃”,是不是危机了呢?

感谢年轻友人不嫌我烦。

 

11. 你觉得你是悲观还是乐观的人?为什么?

见第9问。

 

12. 你有那么多的女粉丝,你慌吗?

据说女性看男性的言行经常觉得像在看大猩猩。那,如果真的有很多女粉丝(这句是谦虚,被你看出来了),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人的激励了。

 

13. 请问你为什么是女权主义者?女性和男性的不同在哪些地方?

川普上台后出现了很多对identity politics的反思和批判。我想了想,众多基于identity的politics中,女性主义应该是很有道理的一项吧,毕竟生理功能差异摆在那里,而问题的核心也许在于,生育这件(目前)只有女性能做的事,它的社会价值并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甚至可以说,它的社会价值(普遍)是由男性定义的。

所以我很支持女性对男性的身体、行为、精神、气质(如果有)、气概(如果有)评头论足甚至意淫(如果你想的话),这无非是以其人之道(如果也算一种“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这只是最起码、最表面的一步,但对男性应该有点刺激作用。法国导演Eleonore Pourriat的短片《被压迫的多数》(Majorité Opprimée)(链接1   链接2)以性转的方式把女性遭遇的很多日常生活情景转移到男性身上,我看之前以为没什么,结果非常震撼且惊悚——有些事情,不落到自己(同类的)身体上,真是无法体会。He for she,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先去亲身体验。这部短片推荐给所有男性。

 

(摄影/杨宁 2012年11月摄于香港“‘天天向上’社区校园创意拓展计划”)

(编辑和访谈参与者们感谢神父的录音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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