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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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1/12/2018, 归类于影评.

拉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諸位即將在以下見到兩篇文章。前一篇是應《虹膜》之邀寫的一篇關於《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分析,眾所周知,那會兒CC版藍光剛出,大家蜂擁到這部片的身邊來,一向如此,電影本來就是訴求於一種跟風現象,而屬於電影一部份的「電影媒體」(乃至於其下的評論者)自然也必須跟風才能生存。不過,據觀察,《虹膜》那期專號四篇文章,貌似就是我和Amushi的文章比較不受讀者愛戴;Amushi寫了些什麼我倒是不清楚,但印象中光看他的文章標題,以及對他的認識,應該也是從形式出發的文章吧。所以……這似乎也很能說明問題。而這篇文章也是《虹膜》最後一次向我邀的稿。另篇文章是《看電影》(估計是《午夜場》)向我邀的拉片,但,眾所周知,影片很長,這篇拉片也在我要求下,直接達到該刊的拉片文上限,約兩萬五千字。當時這篇文章有一個「期許」,在《DVD導刊》向李幼鸚鵡鵪鶉邀了一篇最後達到五萬六千字的拉片文章且我讀了之後,決心要寫出跟李幼鳥鳥不同的內容(儘管在技術上並不難),所以也算是一次對自己詮釋影像的作業;且基本上也不能和《虹膜》那篇重複——這點在技術上也不太難,畢竟這兩篇文章我是一起準備的,所以有稍微分配了兩篇文章各該寫些什麼。無論如何,我並不會說這兩篇文章有多好,但對於如此有意無意抗拒寫華語電影的我來說,對一部片寫這麼多文章也真的是沒有誰了(儘管我對《刺客聶隱娘》也寫過許多,前前後後也是五六萬字有,但那不一樣的是,有些文章寫侯孝賢,且這個數量還包含了一篇一萬三四千字的導演專訪,且這篇專訪也不是我自己去訪,甚至整理都還是伙伴做的)。但,如果讀者想從這兩篇文章中看到什麼我對台灣電影甚至說是華語電影ˋ的愛,很抱歉,欠奉。另外的小提醒,讀第二篇拉片時,建議佐以影片回放。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神话

 

引言神话问题

 

当人们望穿秋水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总算发行了修复版蓝光,可说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引起不小的骚动,特别是大陆地区,人们像是疯了般,纷纷在陆续的几天内重访本片,积极程度不亚于某个知名影人突然陨落的悼念;当然,撰写本文的机会也是拜这股热潮之赐,因为相关媒体的嗅觉依旧是最灵敏的。

只是平心而论,杨德昌在本片中却在根本上没有什么新东西,尽管因本片才与导演结缘的剪接师陈博文称本片从剧本到素材,都与他接剪本片前看过的《恐怖份子》完全不同,因而赞叹杨德昌风格多变;但实际上,片中主要的调度方式多为中远景以及夜戏保留暗部的手法,早就在侯孝贤的作品中清晰可见,不同的是,杨德昌在片中倒是挺坚决在这部将近四小时片长的作品中,持续使用统一的手法来处理大部分的戏份,从这个角度来说,称本片为台湾新电影的终点也不为过。

只不过,杨德昌推崇的雷乃(似乎尤其是《天意》)或者成濑已喜男,早在几十年前便拍出几乎无疑义的杰作,雷乃就不说了,成濑的作品从较集中的《饭》或《骤雨》,到较开放的《流浪记》或《乱云》,在场面调度上的弹性都远高过《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若不去盲目推崇导演工作的话,其实本片在剧作上下的功夫确是让人无法质疑的;虽说四位挂名编剧的人(鸿鸿、赖铭堂、杨顺清以及杨德昌自己)究竟怎么分工,很难说得清楚,但鸿鸿有表示过,杨德昌提供了许多点子,有些是关乎主轴,有时则是配角人物的一些背景或故事,虽说本片有真实事件作为蓝图,加上亲历那个年代(甚至真实事件本身发生时,杨德昌也恰好是杀人者的年纪,并且,都是校友)而掺有导演自己几许的个人经验,因此看起来杨德昌的个人洞见似乎还是主轴;再说,成片与事件本身已经剩下不多的联系:事件发生的季节(6月,初夏)、刺杀的刀数(7刀)、凶器的来源(朋友的,并且也是谎称借书实际上拿刀),死者也同样由母亲单独抚养长大且拥有许多追求者。

不过,原本在新闻中刻意被淡化的政治气息(为此,官方还有意无意怂恿媒体刊登凶手写给死者的情书,以将动机纯化为情杀),却又在杨德昌的架构中透过史诗般的篇幅,重构了厚实的历史感。这份可信的历史语境,主要表现在道具的规划、行动的推进以及情感的传递上,光从道具这点来看,杨德昌的信手拈来要比侯孝贤深刻许多,无庸置疑。本篇浅析也将从道具部分出发,第二段谈剧作,第三段谈形式,最后再收尾于情感的问题上。

 

物体系

片中透过几项显著的道具之重复与差异,营造了非凡的意义,这有助于导演在场面调度本身贫瘠的同时,仍保有一定程度的丰富性。这些显著道具大概又可以区分成两个类别。

 

武器类

我们清楚看到球棒、刀与枪三种在杀伤力上逐渐升高的武器轮番上阵,且都在情节的发展关节上,担负起象征作用。

球棒主要发挥了剧作功能,它先是在周会上被明言禁止,理由是有学生以此攻击教员,这也算是埋下伏笔,因为它最后一次被使用的时机,是小四呛了护理师以及教官之后,父亲来向训导主任求情不成后,小四见训导处一角装满球棒的桶子里,顺手抽出一支砸了训导处的一盏灯泡,这时,在训导处的所有教官、教员都不约而同地将头转了过来,看向应该是小四父子所在的位置(但目光倒是朝向观众的,亦即以此手法将观众合理拉入小四处境),大家定住不动的样子无疑召唤了周会上禁止球棒的缘由。不过,在剧作功能上,主要是从小四与滑头之间的矛盾,过渡到小四与家人的情感:当飞机的这支新球棒被没收之后,小四回家向二哥借了钱(借钱行为没有演出来),而二哥二话不说就把70元给了小四;这个举止基本上预示了后来二哥为了赎回小四偷去变卖的母亲手表而去赌球(大胜回家后惨遭父亲毒打)的段落。

而枪这个带有强烈性暗示的道具,主要出现在小马家。其出现时机有二,一是小四来找小马主要想借武士刀(去找小虎一伙人报仇)却欲言又止,小马一边问小四到底有什么事,一边擦着枪杆,有着浓厚的性暗示,而小马对小四的过度关爱确实存在令人遐想的暧昧;后来是小四力邀小明加入小马家的聚会,在那里,小明手中把玩的枪,却意外走火,虽所幸没有射中小四,但小马一把将枪夺回的同时,恶狠地赏了小明一巴掌,小马的过激反应表明了对小四的感情并不单纯,而象征为性的枪,射出却打不中小四,似乎也意味着两人的情爱关系终究擦枪走火但偏离目标。

至于介于球棒与枪的伤杀力之间的刀,则又有两种刀,一种是万华帮用来仇杀217帮的武士刀(小马在片末时也拿它防身),另一种是小猫王在天花板上找到的切腹刀。后者在片中有颇具喜感又令人悲戚的设计:小猫王起初想拿它来向小虎报复的,但却被嘲笑,可是小四确是拿它去到更血腥的217杀戮现场,尽管它在当时还没有派上用场,却在最后成了了结小明的武器。切腹刀与武士刀不同在于,武士刀的长度使得对打的双方还可以维持一个社交的距离,而这丧命的距离,其实也正是拼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之间最适合的距离了;相反,切腹刀要能起作用,则必然近身,因为它本来的用途是自杀而非他杀,因此,要是被这种武器杀害的被害者必然不是凶手本人,就是与凶手亲近者,而亲近者却遭杀害,则是最讽刺的悲剧了。因此这样一把切腹刀是不可能杀得了小马,因为小马在小四的呛声之后,已决定恢复到社交的距离,哪怕最后小四被逮之后他还痛哭失去了唯一的好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几乎在第一时间会将手电筒置放在这个类别中,而它却是在实质上无害的“武器”。但在这样一部多数情节发生在夜晚(也因此自然带有黑色电影的情调)的影片来说,光束无疑本身就充满了另一种力量,是一种视觉的延伸,是被具体化的“想看”权力;但同样讽刺的是,光束虽可划过黑暗,但是光束也限制了观看的范围,从这点来看,小四那副始终没有买成的眼镜也可以放在这个脉络之下:有了光线却看不清又有何用?这也是为何小四会将小明误认为小翠,事实上,导演的狡猾也正在此,那间被突然开灯的教室中,女孩一闪而过,观众不管有没有近视都不可能看清,就算停格也于事无补。

 

记录类

在这个类别下,按理说本来出现了片厂是有利于呈现出摄影机的,但是片中似乎除了小明的试镜之外,观众没能看到摄影机拍下任何东西;事实上,到底小明试镜有无被拍成也并没有明确交代,倘若有,摄影机拍到的又是什么?是片中导演眼中的自然而在小明则是明显演出的情感变化?

除去摄影机这个部分,我们很自然留意到几个与声音有关的道具:唱片与磁带。小猫王依赖他尚未完全变声的嗓音,要在与时间赛跑的同时,希望记录下这短暂的时光,因此不论是对在“小公园”冰菓室的演唱生意,还是对他自己喜欢唱歌本身来说,唱歌与录音都是刻不容缓的,这催促了小四大姊的听写歌词工作。小猫王也因此才会频繁出入小四家。

也因为小猫王闯入了小四家,才会多事地想修理收音机却反而弄坏它的桥段。收音机作为父亲接触(接收)官方讯息的重要管道,因为故障而长期处于失能的状态;因此来家逮人的警备总部,也就像是突然降临家中的厄运。并且,最后还是没修好但起码可以让小妹抬着起作用的收音机,再次唱录取名时,已经不再有意义了,因为收音机中不可能念到小四的名字。不过朗读录取名单虽本身就有强烈的仪式意味,但在片中则有点过于符号化而有点被强加进来的感觉:第一次唱名也不可能有才刚确定录取建中夜间部的小四之名;片末自然也不可能有入狱的小四之名。那么,究竟听唱名的动机是什么?在没有明确动机的情况看来,收音机播报录取名单这件事本身算是记录了故事的语境。

 

结构化

前一个关于道具的归纳之所以能成立,也就是因为它们被寓于剧作上的功能性位置,亦即透过结构化的方式被凸显了它们的拓朴性面向。事实上,这部片没有辜负四位编剧的集体努力,在其庞大的叙事内容中,看得出处处精心的安排。只是在分析剧作结构之前,有一件值得提出来思考的问题:英文片名所沿用的那句歌词“a brighter summer day”(一个更明亮的夏日)是否指的是“一个”夏季呢?因为影片开始于小四父亲对于分发产生的质疑,这标示了夏天无误,然而在影片过半之后的217杀戮夜因为放在台风天,应该也指向夏末秋初,而父亲随后被逮,如果冰块酷刑能成立,那也已经暗示了气温的渐降,而我们也真的看到小四穿起长袖制服;可是,片中却没有真的出现过冬天,因为即使小四被退学(已然进入影片最后一小时),他与小明在树下,依旧穿着夏季制服。如果时间在片中的叙事中悄然过渡,那么只能说是小四准备重考的过程,让时间溜走,于是才会直接越过冬季,甚至春季,而直接来到另一个初夏(因为按照改编的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是6月中旬),所以才会“案发后二月”(也就是8月;如果回推,影片的一开始应该也就是前一年8月了),张家又再次从收音机听到发榜名单。那么片名的这个更明亮的夏日,是启蒙的夏日(前一个)还是缺席的夏日(后一个)呢?时间在这部片成了充满神秘的一个元素,正如片中母亲的那只手表,也没有人真的将它当作报时的工具:夏师母用它遥想分开多时的丈夫、老二和小四则分别拿它去典当周转,至于姊姊顶多就是装饰性地拿出来戴一下便放回去,手表只是饰品。

 

剧作结构

这部片扣除工整的首尾呼应之序幕(约3分钟)与落幕(约4分钟)之外,大抵上仍被清楚地切分成三幕:由字卡交代时局开始,直到小马转学至班上的那场戏为止,为第一幕,约占55分钟;之后一直到张父被释放回来,深夜与母亲在屋外相拥而泣为止,是第二幕,约占119分钟;后面到下一个字卡交代这个事件本身在当时社会的反应为止,则是第三幕,约占52分半钟。当然,这个分段方法很大的理由在于符合传统三幕剧的布局,并且在片中也大概可以透过这样的分段找出一些概括的含意;但并不意味着只能有这样的切法,这里的示范只不过便于随后的分析而已。

若按照上述的分段,那么第一幕结束在小马出现,在意义上也就很清楚了:小四的情感问题之关键人物全数登场。这也是为何第二幕开始于关键的牯岭街那个路口(亦即小明陈尸的地点),这场戏开始于小明呼喊小四但小四装作没听到(注意到小四腰上插着手电筒跟最后再次来到这里时插着切腹刀的形象有呼应),因为小明确实成为他生命中很大的“冲突”——一般第二幕都在处理这个问题。并且随后小四陪小明再次到片厂来时,小明开始讲述Honey的事情,也就是在更进一步地透露自己的一些实情。第二幕逐渐开始处理更多的冲突,不管是小明与家人(舅舅)、张家与邻居(胖叔),还有小帮派们在集结的同时,亦开始强化小马的形象,而小四与小明的关系也因为Honey短暂地现身、小虎被拒、小医生私心之后进入白热化。这也是为何一般都拿来象征重要转折的“中间点”是出现在小明久病初愈而小四迫不及待向她表白的戏(张震本人声称全片最中意这场戏)。而后,第二幕的后半则集中在处理“外患”的清除:帮派问题随着Honey之死而由成人黑道带来新的面貌,家庭问题则是父亲历劫归来。讽刺的是,父亲遭遇的白色恐怖,是与小四的密恋平行发展,这段爱情无论如何都不幸福(也不单纯)。

于是到了“解决”的第三幕,一切都变了样:小虎不再嚣张、小明自白不纯洁、小四变得更积极(不论是对学校的抗争还是对小明的追求)、父亲变得更消极、胖叔变得更亲切、滑头也变得更“友善”,小马则变得更活跃。只不过,父亲在奋发的同时,小四却受到如《奥塞罗》般的悲剧情节困扰,在类似以阿哥(Iago)的馋言魅惑,小四居然就这么被滑头的三言两语给洗脑了,其实无疑可说是对于曾经自白过的小明,小四始终存在着某种难以平复的情绪(我们透过两次小四在教会图书馆读书的情况可以看出小四后来的心神不宁),甚至在树下寻求小明安慰时,潜台词都说着私奔的打算,这也是为何小四对二哥欲言又止(因为他非常清楚,只要开了口,二哥一定会想办法给他筹钱),最后选择偷母亲手表,他的目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是与小翠约会那么简单。终于在二哥代替自己被父亲毒打之后,让小四下定决心挑战小马;一直到他意识到真正的“解决”唯有杜绝乱源,也就是小明,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和,这也跟奥塞罗的抉择一样。

 

序列效果

除了总体叙事结构在理解上向观众进行催眠之外,这部分场极细的大长篇作品,也在场与场之间布置了暗含的关系,以利空缺中保证观众开启补全的机制。

比如说第二幕一开始的那几场戏,小明在黑暗的片厂诉说着Honey的性格,而下一场则是小四母亲手表被偷(是老二偷的),再来则是小明母亲宿疾复发,接着是原本让小明犹豫的试镜她还是去了。短短约8分半的戏,从自剖到窃表,从一个母亲到另一个母亲,最终来到试镜,彷佛说明了小明这次出尔反尔的动作,其实背后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并且在悲(母亲的健康与生活处境)喜(先是对Honey后是对小四的好感)交加的情况下,她很容易就能自然地表现出不同的情绪。至于她多么希望小四能来观看试镜,无疑是想更早向小四揭示出自己善于表演的那一面,也算是要小四早点打破那个女神形象的迷思;岂料叙事还没走到小四觉醒那一步,片厂二楼的“看台”也同时不再被需要。

又如老二晚上出门,紧接着是小明与母亲无奈又投靠七舅,再回到撞球间时,老二与叶子被山东一伙人整(这才使得为了自保的叶子提出了与滑头合作的建议)。这几段组合到一起,显然产生了互相说明的效果:老二的处境无疑也象征到小明母女的困境。同样手法,这也是为何等不到小四的牧师,会插在两次片厂戏的中间:空等的牧师无论如何都等不到小四,一如稍早在片厂承诺调停的小猫王也无法调停小四与小马的冲突。

这部片也就是靠着这些场段的序列关系,慢慢堆砌出一整个时代,以及众多却又不至扁平的群像。再加上处处伏笔的设置,使得呼应场段出现时,立刻就增加了这些系列的强力。比如前面提过二哥的70元,伏笔了日后的赌球戏,或者像小医生坚持让来打预防针的小四护送脚迭伤的小明回教室,也伏笔了小医生与小明的暧昧恋情。诸如此类。还有更为复杂的处理如父亲被释放的当天被锁在门外,对比起先前像小猫王自由进出小四家的那种“家不闭户”的坦荡,在父亲被俘之后,对外在世界已然丧失信任,甚至连自己都回不了家;而这也是为何随后父母对于汪狗的(第二次)歧见会如此激烈。

 

形式感

正如本文引言提及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主要以中、远景为取景的方式,这种取景的习惯,在侯孝贤的解释,是说这么一来可以规避掉一些素人演员的缺点。这点对以青少年为主体的《牯岭街》来说也是受用的。但另一方面,因为摄影机与被摄人物的距离增加,势必会造成个性化的削弱,那么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增加了群体的丰厚性(大抵因为杨德昌特别推崇斯科塞斯使然,斯科塞斯本来也就是出了名擅长处理群体的导演),不过在这么远的距离里头要交代出人物与行动,自然也就会依赖符号化的影像,所以雨天与雨衣这类意象也就显得异常重要;也可以说明为何小四即使退学了,出场时多数仍穿着建中制服(母亲则在案发二月之后,洗衣服还会洗到他的制服)。

再有一方面,多数的中远景也就为少数的近景、特写做出掩护,使其更加显眼,所以小明试镜的镜头会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因此,杨德昌以偏执的方式采用固定的形式,无疑可以增加某些重点片刻于不言中便带有多义。

这也是为何片中虽不乏摄影机运动,但唯独有三次剧烈的运动,全都让给了小四(对小明的情感冲动):前两次发生在同一场戏,是小四看到好久不见的小明,冲上去与她对话,在小明说明了Honey消失的恐慌之后,再一次追上来向小明表白,这一段里头的两次快速跟拍,突显出小四那内心的澎湃;第三次则是在滑头有意无意的挑拨离间下,透露小马也泡小明的消息,小四赏了滑头一巴掌之后,迅速在“小公园”的纵深过道快速向镜头走来,而镜头也迅速后拉跟拍,这个快速动态也承载了小四的冲动。

至于杨德昌坚持夜戏仍要表现出自然采光的作法,摄影师虽大喊吃不消,却还是尽力达到导演的要求。而这种视觉风格,一方面还在于响应行动主要发生的时间(夜晚),二方面也在使得小四进入杀戮现场,透过手电筒局部揭露的惨况这样的处理显得不突兀,而这场戏不论出于经济考虑还是情节需求,似乎只有这种拍法。

诚如前段谈剧作时所言,影片除了直接可透过事件与场段的接续而带来意义之外,诉求于反复的结构也有助于场面调度在稀释的情状下仍可达到饱和。比如父亲被捕之后,三次自白的身影,第一次像是比较“自然”的色调,却光是从椅子下留下的水痕,可预想到他有可能遭遇的刑求;第二次在烟雾缭绕下,一种明显的冷调被强化,这是他在身心俱疲的前提下,还被迫要认下莫须有罪名;第三次则是在温暖的色调中,他彷佛听见了释放的指令,色调也响应了他内心的状态。

基于这些“武器”,足以补全导演在场面调度上的不足。事实上,无论如何去加强,影片本身已经存在许多不容易马上可以厘清的设定。

 

小结情感问题

在片中人物彼此之间的爱恨情况,基本上应该存在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又很难单纯以同性情谊来带过。应该说,青少年在面对情感的时候,往往容易出现性别模糊的情况。并且,正如小明极有异性缘,作为平衡,小四也有很多人追,只不过,他的魅力更大,不但女孩(小明)喜欢,几位重要的男性角色,像是处处协助的小马、小猫王,甚至Honey,是不是都对小四有特别疼爱?究竟谁爱谁可能也不再是重点,而是谁成为、又如何成为小四的欲求形象,这才是集成小四行为的核心。这也是为何前两幕花了那么多时间交代整个环境的背景,包括帮派冲突与政治高压,最终都在凝结为小四捅刀的瞬间。许多史诗经典不都是将情感问题置放在(或说衬托出)一个大时代的变迁中去观察吗?(说到这点,全片不断游移的“三角”关系,甚至裹足不前的目标,不禁让人联想起《去年在马里昂巴》。)

更大的疑问或许在此:小四究竟藏刀预谋是要杀小明还是小马?对后者自然有点自不量力,但也不是没有胜算。但对于小明,又真有仇恨到必须玉碎吗?再有一个问题,究竟小猫王家找到的那张疑似切腹的日本女子照片又对小四起了什么作用?光从剧作上看依然不容易找到它的意义。这也是说,影片保留一部份神秘的元素在其中,它之所以成为一种神话也像是理所当然了。

 

拉片《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作为台湾电影重要的一章,《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算是颇尽责地终结了“台湾新电影”的各种美学:离人物稍远的静观镜头、职业与非职业演员的混用、仿自然的打光与摄影风格。但是由于影片要交代的故事涉及太多背景,所以一桩看似简单(但也引发极大轰动)的社会事件,改编成这部长篇巨作;看似庞杂的叙事支线与人物,其实却有着三幕剧的清晰结构,以便观众感受人物的情绪转折。以下试图透过拉片,希望引领读者重回影片的现场,品味已然名列大师殿堂的杨德昌之场面调度的细节。

 

影片开头,那盏出现在“杨德昌电影制作”字样之前的灯算不算是影片的一部份或是制片公司的logo一部份,总之,这盏灯无疑有了双重的身分。

 

【1】

字幕点出时间。画面上是张父向“联招会”提出质疑,觉得儿子的国文不可能考得那么差,要求重新阅卷。然而我们始终只听到女子的声音,字正腔圆,打着官腔,但始终没看到她的样子。但这位答话的人肯定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所以一位学生(她笨手笨脚地先是撞掉了张父的帽子)拿了热茶来,她压抑音量但感觉得出不悦“大热天,你泡这么热的茶?”

其实我们从这个镜头就开始留意,导演有意透过“画外”处理看不到(也不愿给观众看到)的隐藏人、物,含混地将这些看不见置放在一个也无法看到的位置,取消或削弱个人特色,以突显出一个更大的抽象概念,可以称之为“机构”的东西。是的,虽说有一个具体的女子在与张父对话,但是,她并非代表了她自己,她代表了联招会,一个负责考试、分发的机构。重点自然不在于发言人的特征,而就是她所代表的机构。这个机构是不可见的,一如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在法的门前〉所寓言的那样。

于是我们只能看到一道遮掩她的墙。这面墙还不是新的、被粉刷过的,甚至也不够现代化的感觉:因为一个机构并非一朝一夕打造成的。坚实的墙面和细微的斑驳,都有助于强化这不可见之机构的严密性。

而在内,挑高的屋子,除了可见的过度装饰的柱子,明亮的室内射入窗帘也遮不住的日光,零星的摆设,使得张父在那张藤椅上显得相当渺小。这样一个看似什么都能摊在阳光下看的地方,恰恰是什么都不能给你看的机构。因此,要调卷可以,还是得按照程序来。进而,对于联招会来说,调卷流程繁复,或许即使本来就有这样的机制,但与其费工不如费唇舌,所以她还力劝张父转念:“其实建中夜间部已经很好咧”。不过,就在她讲这句话之前强调说如果联招会有错误,会立刻改正,这时镜头是切到在屋外等待的小四,也就是这部片的主角,他的亮相却是这么一句“如果……有错,一定立刻改正”,不免有点讽刺,但也预示了这部片的批判精神:到底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还是个人行为偏差?因此究竟是谁需要改正?事实上,虽然小四按古典构图原则被置放在画面正中间(相较于张父,则是被放在中间偏左,中心点留在他所在的藤椅被上),可是他却被四根坚实的柱子给包围,加强了压迫的视觉印象。

张父的质问与小四的等待,作为这部片的开场,无疑有着强烈的象征意义,这点我们随后再慢慢探讨。

张氏父子、自行车这样的组合在片中还会出现几次。这一次,在离开联招会的回程上,似乎一切都是安详平静的,十分晴朗,悠哉悠哉。

固定的长拍镜头主要把时间空给工作人员名单。然而,就在远处牛车拉近,张氏父子登场的同时,我们也听到“看不见”的直升机飞过的声音。似乎,这又是一个刻意不让观众看到的“机构”。

来到胖叔的店,张氏父子等着点好的剉冰上桌,收音机传来播报录取名单的唱名声。胖叔的女儿一脸哀愁,瘫软坐在收音机旁,显然她落榜了。收音机后的蒸笼冒着烟,彷佛为这已然炙热的天气再添令人烦躁的温度。胖叔女儿落榜算是小伏笔,之后还会有作用。

 

【2】

字卡交代整个大时代背景,彷佛将“影片”拉到“现实”层面。

然而再回到片中,居然是到拍片现场!“现实”再度被转化到“电影”来;并且,还是一个类似“上帝观点”的鸟瞰镜头——当然,随后揭示了,这是小四和小猫的视点,不,说得精准点,是一个陪伴的视点,因为摄影机一上摇,小四和小猫与摄影机还隔了小段距离。

下面被看的“戏”是导演与女演员之间的纷争,他们之间的争吵在后续也同样会再发展。

直到目前,从调卷、唱名的考试规则,字卡交代时代语境,到片厂观看导/演冲突,影片不断从不同的领域在呈现各种机制的游戏规则。似乎暗示了一种强大的规则机制主宰了片中的世界;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为影片的观众(1991年的观众)带来他们所不熟悉的风景。

紧接着,从小猫的书(比起拍片实况甚至女演员换装,他似乎更专注在手上的书;不过,我们看不清楚是什么书,后来回到教室后,从同学读的课本造型看来,小猫掉的应该是课本)掉了下去而让女演员花容失色开始,接连几个镜头可以说并不依据现实的时间来组成,亦即,拿着手电筒照他们的大叔跑到鹰架上来追小四等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同样地,当小四才刚跑到地面,他也紧跟在后。这场不顾物理时空关系的追逐戏,有助于完成下一个镜头:小四躲在“请勿进入”(前面应该被遮挡了“危险”二字)字样旁的暗处,居然还是被大叔给逮到。

在片厂办公室,当大叔逼问班级、姓名不成,只好记下学号来指认小四身分,毕竟学号就像身份证字号一样,属于不可能重复的流水号。虽说(应该是)小猫砸破玻璃解围,但学号还是被记下了。小四则顺势带走桌上的手电筒;推估在当时手电筒应该不是普及的设备。

那手电筒随后成了小四、小猫恶作剧(探照在公园里打kiss的情侣)的道具。他们赶回教室考试,画面深处是失焦的滑头,即使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从姿态看来确实是个相当不正派的人。

校门外,手电筒继续发挥恶作剧的功能,比如照射小卖摊的“红豆冰”。这一照,也照到前来搬救兵的同学,说是滑头在国校被堵,小猫向小四借了手电筒,显然无意将他带去械斗现场。

在走到国校之前,一行人让一辆疾驶而过的车先行,这辆车由于速度太快,不容易判断究竟是军车还是少年队,若是这两者,当然还是带出新的“巡防机制”,可是却都没有停下来关照这群看起来就挺危险的集团;但当然,这辆车也可以是一辆寻常的车,只是若然,这么可有可无的车是否需要存在呢?

来到国校后,两队人马追逐。至此,已经很明显看到全片的主要影调,一方面能远就不近、能静就不动,二方面在光在线并不刻意要让暗部清晰,亦即很多内容将隐于黑暗中却无所谓。前者有助于强调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包括无力感),且在压抑形式的同时,将凸显几次重要瞬间,我们随后再谈;至于暗部的保留,彷佛在确保现实的影像的同时,也表明影像再现的局限,再说,片中许多事情(行动、情绪)也都不好说清,影像算是颇为忠实地响应了这些设定。于是,从手电筒到在空教室里开灯、关灯(还有随后回家开关灯),没有参与械斗的小四似乎也意识到“光”可以为他带来的“意义”,这也是为何目前还没正式登场的女主角要叫“小明”(她在小四无意间开灯的教室一闪而过)。

小明,作为启发小四的光,她同时也是黑色电影中惯常出现的“蛇蝎女人”(femme fatale),所以为何滑头会在国校被堵?剧中没明说,但近末时有(当时还是滑头女友的)小翠向小四透露,当时小四在国校里看到的女孩实为小明,亦即,滑头当时是和小明在国校里幽会才被眷村二一七帮的人堵到。校园里的这道光,小明,也将掀起小四、滑头、小虎,乃至于第一幕结束前出场的小马等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分裂了一个班的结构,同时也间接造成帮派之间斗争的白热化。在这个“更亮”(brighter)的夏天之后,黑暗(夜间部)被照亮的结果,就是一切原本应该隐匿暗黑的世界见光死,因此这部片才会充满了如此多的杀戮与死亡。

这场国校追逐的戏收尾在滑头拿砖头砸其中一位相对弱小的眷村帮成员。在此前他把砖头给小猫和飞机,但这两人都不愿动手(小猫甚至没接过那块砖头),滑头抢过犹豫的飞机手上的砖头,就往眷村帮的脸上砸去,显示出滑头的残忍。而我们也特别注意到飞机手上拿着他那枝新的球棒,这是球棒第一次出场的情况:作为备用的武器而非它原本应该具备的功能(打球)——只是它并没有真的被使用。

回到家的小四把家中的灯开开关关,母亲问他在做什么,他敷衍回答“眼睛会花,不知道为什么”,黑暗中的光让他眼花,或许已经预示了小明也会让他看不清楚现实?

 

【3】

小四家的日常:一边读书、就读北一女的二姊先出了家门,母亲还没走到玄关,小妹又在抱怨扣子扣不起来,父亲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老二呢?怎么还不起来?”,此时,被“限定”的视野展开,一双腿从画面上方垂了下来,穿着内衣内裤的老二下床后又把拉门拉了一点,视野再次受到遮挡。就在因为扣子掉、找不到别针的处境下,母亲又绕回屋内去帮忙小妹时,父亲由左边入镜,由于声轨并没有做环绕处理,所以画外音并没有为画外人物定位,父亲一下子又在稍远的深处出镜。

刚刚这个家人轮番出场的戏,基本上都是透过一个被暗示的主观视线所得的影像,下一个镜头自然揭示出观看的主体,睡在下铺的小四。这场戏主要交代家庭成员的特征:严慈兼具的母亲、不断长大的小妹、爱赖床的老二、严厉但仍关心儿女的父亲(以及刚刚已经出门的那位最不需要家人操心的二姊)。而后的这个镜头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小四在几乎空荡的家中,不疾不徐地从他睡觉的地方出来,就读夜间部的他,作息当然与其他人不同。在他出蚊帐后,摄影机以他的所在做起点,做了一次横摇的运动,慢慢浏览了这空的空间,待到对准厨房一角,先是听到画外传来口哨声,然后是已经换好制服的小四(亦即,暗示了在这连续不间断的横摇摄影机运动已然进行了时间的过渡),他将碗收到厨房,边说“我走啰!”然后才听到(又是)画外传来大姊的对话“去哪里啊,这么早?”小四离开后,大姊才从画面深处的浴室出来(再一次,以为她是在镜头“后面”——第五个场外空间——,但其实是在可视空间的后面——第六个场外空间)。然后听到的脚步声依旧在画外,大姊数落“你怎么又穿着鞋进来?”这时才听到刚刚口哨声的来源,小猫又发出一个音效“啊嘶”,反应镜头拍他在门口,对大姊说了些轻佻的话“哇赛!出浴镜头耶~”镜头停留在小四、小猫离开后敞开的门。

再一次,导演凸显了画外声音的力量,但同时,被置放在画外的发声主体也就反而成为被隐匿且无从掌握其行踪的象征性:回扣开场时联招会的代言人。至于这场戏最后一个镜头,虽说对着那开敞的门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这个镜头却会在后来另一场对比的戏出现时而产生重要意义。

学校朝会,“小医生”这个角色被介绍出来,他是为了报答母校而来协助义诊。台下,镜头的焦点主要在四个人物:由左至右是(看着画外喜孜孜笑着的)飞机、(看着台上两眼无神的)小猫、(眼神看着下方或许正在发呆的)小四、(专注阅读手上书报的)三角裤,不过小猫后面(心不在焉)的小虎也值得注意。不过,影片才演了不到18分钟,观众对这些人物的熟悉度仍不够,除了小四、小猫之外,其他人物都还没对剧情发展起到什么作用。小医生的致词就在这个镜头中结束,随后是台上讲话者要学号86089同学去训导处,小四听到自己的学号时马上看向台上,在他离开位子之后,广播接着下达由于棒球队拿球棒打老师的事件而全面禁止未登记的球棒。同样看不到讲者的台上讲话,再次强调出无法视见的“体制”,扩音器也等同了唱名的广播;至于球棒,再次一脱离它的功能。

训导处是片厂人找上门,跟跟紧随小四脚步的小猫带着镜头一起进到训导处,强调小四没有拿手电筒,承认前一晚确实是他与小四一同到片厂,但否认打破玻璃,三件事里头有两件谎言。训导主任、教官和片厂人都操着外省腔调,但却同流合污,这岂是编导所提出的批判吗?

回到教室是滑头对小四的两个警告:一警告他别到处乱讲在国校看到他与miss在一起的事(显然作贼心虚),二是胁迫小四要让他抄考卷。随后下课时,滑头先是对小四一推,又是一拳,教训小四“叫你给我抄考卷,心不甘情不愿的!”导演在这个镜头上处理得颇聪明:先是让小猫问飞机考得如何,而飞机趁势说“管他的,打球打球”,摄影机跟着身高较矮的飞机横摇,小四经过,接着滑头再出场教训小四,小四的人“恰好”被柱子挡住,当他慢慢从柱子背后出来时,脸上已经带伤(不过,滑头出右拳打去,小四却是伤在右边,这在连续性上稍稍可能有疑义),亦即,刚刚小四出场时其实已经化好伤妆,但摄影机巧妙躲过身高较高的小四,这才为这个连续时空长镜头增添了几分写实性。就在此时,拿着球棒的飞机刚好出来,小四顺势拿起飞机的球棒,作势要攻击滑头。这样一场冲突在长镜头的调度下,显得张力十足。事实上,这也是编导的诡计:对于不熟悉影片赖以改编的新闻事件的观众来说,片名“杀人事件”无疑起了很大的悬念:亦即每一场冲突都有可能是响应了片名所指之事件,所以每一场可能的杀戮自然就都是重要的关键戏;甚至我们还可以这么思考:杀人事件并不一定要出现在影片高潮,因为就算事情提早发生了,那么剩下的篇幅也仍可以处理事件的前因与后果。既不拿来打球也一直没能拿来打人的球棒终究还是被训导主任没收了,这一没收,使得球棒旋即背负起另外的功能,下一段详说。值得注意的是,与刚刚训导处充斥的外省腔调对比的是,在这场戏里,我们不断听到画外传来的声音(可能来自画面深处,即走廊尽头处几个拉扯的学生,所以训导主任原先是往那个方向走去的),操的都是闽南语。进到教室,飞机要小四赔偿球棒,“七十几块”。

负气的小四傍晚骑车行经胖叔店面,我们先听到画外音是大姊与胖叔的对话,大姊向他买了一些东西,请胖叔帮忙送,但胖叔酸她“你们家男人那么多,不会自己过来拿啊?!”这是只生了一个成绩不好的女儿的胖叔之抱怨,随即他拎着酒瓶喝了口酒,(看不见的)胖叔嫂念了他两句“叫你别喝你还喝!”刚好小四经过,大姊把买的东西放到小四车上,向刚刚随伺一旁的男同学(男友?)道别。大姊注意到小四脸上的伤,他说“打球撞到的。”接连两场戏都跟“负气”有关。

晚餐时分,父亲质疑脸上的伤不似打球撞到。画面隔着格子木窗看这家人准备晚餐,画外传来日本歌曲。在厨房这边,大姊抱怨说胖叔最近很死相,母亲分析是因为胖叔家女儿再度落榜,嫉妒她考到好学校使然。用餐时,音乐声仍持续,不过因为镜头来到屋内拍摄吃饭场景,所以音乐声也较微弱。又是大姊发难,抱怨水果摊把音乐开得大声。接连两场戏,都跟“抱怨”有关,且都是来自大姊。母亲则感叹打了八年仗,现在住日本房子、听日本歌。这些打过八年仗的,自然是“外省人”,无怪乎在国校要被打的二一七成员操着浓厚的外省腔直喊“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这一餐顺便连到下一顿饭,父亲提醒汪狗请吃饭的事;小四则提早离席,回到床上。小四在手电筒光线的辅助下,在床上写日记,写着写着,将日记本翻到后面写下“滑头逃不过这一天”,才刚写完,老二就把70块递给小四,小四顺口问“哪里搞来的?”,二哥让他别管。这一场戏有其意义。我们先说刚刚父亲还在餐桌上问说去汪狗家是否带礼物,随后就是二哥送来这份“礼物”,但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看到小四向二哥借钱的过程,就像大姊一看到小四脸上的伤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但也没又追问一样,可以合理推测,二哥基本上连问小四用途都没有,就直接把钱借他了。这与后来的段落有几次的呼应,首先是二哥曾偷母亲的表去变卖,因为他赌球被坑,欠下400元债务,大姊得知欠债(但不明原因)立即拿钱让他去赎回母亲手表,然而,当母亲手表再次失窃,大姊依旧盘问老二时,明明没偷表的老二立即知晓一定是小四拿的,并且理解小四必定有急用,于是才去加码赌球,为的是要替小四赎表。兄弟姊妹之间,基本上不须过问而全力互助,这才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深与团结。而这一切是球棒带来的,这也是为何,当影片进入第三幕时,也就是小四面临退学危机,看着父亲在训导主任面前苦苦哀求而不忍心的小四,才会是拿旁边的球棒砸灯,挽救了父亲的颜面。一件象征不合法的强力(球棒)却意外引出理应有(但不见得总是有)的亲情,可以看得出编剧的用心:强力之下唯有团结得以抵抗。

这一段收尾在父亲听广播,讲者评论美国总统选举情势,说是美国人民也不放心将总统交给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按年代看来,讲的自然是约翰‧肯尼迪。时间很可能是在该年9月底进行的电视辩论会前后,我们知道,这是美国史上第一次的总统候选的电视辩论会,咸认为电视辩论对于时年43岁的肯尼迪来说,算是赢得选战的重要关键。影片在此引入这个语境,同时大抵也暗示了情节时间的推进;并且顺势将前一场关于强力的议题做一个延伸,进而过渡到下一场戏。

这一大段把球棒交代出来,也看到小四与滑头之间的对立,还有胖叔的轻蔑等,大致上流露出一种关于冲突的气氛。

 

【4】

在汪狗家的聚会,大合照。合照前汪狗发表去美国“考察”的心得,横摇的摄影机将合照的人物尽收眼底,有意思的是:摄影机需要横摇才能拍全的人物,照相机倒是能全部拍到!这当然意味着照相机摆在摄影机的后面,但到底是为了给摄影机特权更靠近被摄者?还是隐藏照相机才是这里的重点呢?

随后,汪狗在暗处与张父讲话。重点在于两个:一是汪狗认为来台12载估计难再回上海,最好有长久打算,为此,奉劝张父做人要弹性;二是汪狗回应张父的两个嘱托,升官以及将小四从夜间部转日间部,两件是汪狗都讲得胸有成竹。无论如何,这场戏放在这样不见光的地方,很明显是不光明的,同时也隐约预示将来两件嘱托都落空的情况;倒是张父的性格在历经白色恐怖的逼迫后,才真的有了弹性。

另一处,小妹被二哥从撞球室赶走,他在观战之余,帮忙捡起弹出来的球,丢回桌上将一黑球撞进洞,预告了他撞球功夫了得。小妹遂再来到客厅向母亲抱怨无聊,母亲和夏师母聊着聊着聊到她手上的表。返家的公交车上,母亲先是辩驳不是自己在师母面前开始关于夏老师的话题,然后抗议张父没有向汪狗打听专任聘书的事情,对话中,车外驶过坦克车队,母亲表示还是得给小四买眼镜。买眼镜的事情响应了开头时小四说自己眼花的事,进而也暗示了对于小四来说,为何他如此需要“光”;事实上,在没有手电筒之前,他或许都在黑暗中或起码是微弱光线中写日记,无怪乎眼睛会看坏。

校园一角,小猫等人捉弄卖杂货的红豆冰,为的是弄清楚她的内裤颜色:飞机拿了一包烟声东,小猫击西掀裙子(而三角裤则是确认内裤颜色),呼应了前面那一场赌内裤色的戏。另一角,在体育馆里头,小虎和小明在打篮球,不过镜头摆得很远,两人的面容都不容易看清,小明的第二次露脸依旧被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小四冲到医务室来,排队要打针(前一场从汪狗家回程的公交车上有提到小四的眼睛貌似暂时透过打针控制),女医师的剽悍态度不免让人相信小医生义诊的必要。镜头摇到另一诊间,那里,小明的脚受伤,小医生正在替她检查伤口。小四在接受打针的同时,铃声响起,这铃声像是两种含义:一方面带有警示的作用,为接下来小四与小明的正式见面做出脚注,二方面也像是开启一个新局,提醒观众这是片中关键的一刻。在宽银幕比例中,导演刻意让两人正式见面的场面被挤压在一个细小的门框中,无疑也为这个邂逅附加了不小的视觉压力。

接下来一个优美的跟拍推轨镜头,在走廊上,小四走在略前方,不时回头关照一跛一跛的小明,摄影机的运动走走停停,但大多是顺畅,宛如杨德昌崇拜的雷乃作品中著名的雷乃式推轨。话说,小明几次不明显的出场,俨然《去年在马里昂巴》中对女主角A的处理情况。小四对于小明对他的指示“你可以先回去上课”言听计从,只不过在转角处他又折了回来,因为教官走了过来,趁着教官向红豆冰搭讪的时候,小四向小明说明了之前被教官逮到逃课的事。当然,其实就算他不说明也无妨,观众会自行补全他该是曾有把柄落在教官手上,说明是多余的,不过总是藉这个机会让小四有机会开口跟小明对话。这么一来,反倒形成两组搭讪的戏码同时进展。小明一句“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鼓励了小四与小明的进一步发展,首先是一起逃课。翻墙时,墙上写有“革命”字样,在带有讽刺意味的同时,似乎也象征了两人将来的关系与互动带来的冲击。

两人逃课并没有找一个具有情调的地方,先是去片厂,恰好又目睹了导演与女演员的争吵。两人互相嫌弃对方,女演员认为导演不懂导戏也不会写剧本,导演则认为她没特色长相还得透过化妆来遮掩(尤其是她熟女饰演少女的尴尬),就在这时候,小四与小明一前一后来到门口,长镜头记录了导演与演员的吵架过程,也捕捉了导演在这种情绪下被小明吸引的瞬间。走出片厂,小四询问小明试镜的意愿,她淡然回答“我男朋友知道一定会不高兴的”,在日光下像是对小四做了一次坦白;而小四听完这句话便准备离开,一句“你现在就要回去啦?”又延长了两人的相处时间。怪异的是,这回来到了靶场。被问到为何男生都怕当兵,小四趁着另一波射击声,应声倒地装死。夕阳下,两人坐在土堆旁聊得开心,悠哉悠哉,但是我们非但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声轨还被战机那闷闷的引擎声给占据。在阿兵哥整齐宏亮的答数声中,小四遇到四个混混想以多欺少,嗑小四的烂饭,岂料小四一抬脚攻击了带头那个的下部,余党被小四的气势吓跑。经过前面小四与滑头的冲突,到这场戏,我们才能理所当然接受小四的脾气与魄力,当然,也刚好因为之前受的闷气尚未排解,才使得小四选择在小明面前展现自己的威风。逃过这一次的挑衅后,小明倒是婉拒了小四要送她的提议,或许,小四的反击让她看到小四那与她男朋友(尚未登场的Honey)相似的面向。无论如何,小明急转的态度,倒是看出编剧的细腻。

不知怎么跟叶子搭上线的老二,被带来“山东”的撞球间,是想让老二替他赢回欠下的两千多赌债。山东在一角默不作声,有助于强化他的形象,特别是一种不可见人的意象——而他之后确实以攻其不备的方式谋杀了Honey。在扫台之后,山东那里也派出了强手;总之,影片虽没交代后续战况,但倒是为老二随后偷表、叶子与山东合作搞演唱会做了伏笔。在这个不时会停电的撞球间,光与暗之间的偶然性则让这个空间成了一个最佳的明暗缠斗之战场。

小四远远目送小明回家,一栋看来颇高档的洋房,这对小四来说,似乎是一种距离,同时也带点神秘感。而小四对她动的情,也就在移位的音乐(下一场戏,二条和小猫在台上唱的歌先行以画外音的方式进入这个画面)中显露无遗。不过,在“小公园”冰菓店的这优美歌声背后,仍隐藏着不祥的冲突味道:二条与滑头为了场地租借问题大打出手。小猫向刚来到小公园的小四说,冲突都是因为他说在国校看到滑头与小翠约会使然,但小四坚称没说是小翠,因为他(和观众一样都)没看清楚。最后小四(按小猫的劝告)没进去小公园,只在外头徘徊,在远景中,看到他的不得其门而入,倒还真象征了他与这些帮派之间的格格不入。

这一大段则伏笔了未来张父遭遇的“白色恐怖”迫害,主要作为小四与小明相遇的隐喻:乱世下的爱情。而这个“乱世”,除了隐藏不见的政治氛围,同时也被可见的、具体的帮派冲突(以叶子/老二赌球翻本、二条与滑头的利益冲突为缩影)给笼罩着,复有小四“看不清楚”掀起的矛盾。

 

【5】

小猫吹着口哨来到小四家,与前一次出现小四家大门的戏相呼应,且再次强化了小四家门“不设防”的印象。不过怪异的是,口哨声并没有让正在换衣服的大姊警觉,可是两次小猫来到小四家,都与大姊有关,前一次是看到刚洗完澡的她,这次则是看到正在换衣服的她,彷佛小猫与异性的私密性有一点关连,这点容后再谈。

不过这场戏在意义上看起来比较不明确:小猫带唱机要放唱片(因为要请大姊帮忙把英文词写出来),不过唱机不运作,但是小猫不是急着要修理它,倒是让小四将收音机拿出来,还把它给拆了,应该是为了要了解一下收音机的构造,再来修理唱机。不过唱机没修成,收音机倒是出了问题。对比来说,这场戏同时交代了大姊会按照时装杂志上的服装款式自己做衣服。同样是依样画葫芦倒是画出了不同模样。失能的唱机接着引到飞机家,滑头试图要飞机偷点钱出来给他花用未果,滑头的勒索也同样失能。滑头的失能延续到他到体育馆来针对小明跌伤腿的事对小虎兴师问罪,狐假虎威的他也可说是做贼喊抓贼,他要小虎别碰Honey的miss,却惹来一旁打球的小虎同伙前来嗑滑头烂饭,拉扯之间,有人说出“不是他也在泡小明吗?那天还在国校被人家看见。”这句对白将“真相”说出,不过重要的人物(除了滑头之外)都不在场,然而谁也料不到片末当小翠再次讲出这个事实时,会造成如此大的效应,正因为编导并没有刻意放大这个可以笼罩全片的关键悬念。

夜里,几项失能还在持续:父亲升的官拿的薪水还是很少、大姊欲借的手表失踪、收音机不灵光了。小妹第一次充当告密者的角色:向父亲报告是小四拆收音机玩导致它故障。

这一大段落基本上将影片从第一幕慢慢过渡到第二幕,因此除了增加了一些冲突(比如小虎与滑头),更主要在处理失能的部分,各种失能将在第二幕里头逐渐发酵。有意思的是,第一幕基本上可以说结束在小马的出现,如此一来,几乎所有主要的人物都登场了,二方面,小马登场的这场国文课的戏,最后竟停留在小猫被罚在黑板上写下一百个“我”字,写者是他,但被罚站的却是小四,这个“我”字终归属于小四的内心独白,小马的登场也几乎补足了小四主体性构成的影响因素。至于到底是不是小马对国文老师开汽水,影片并不想强调这点,因此眼见不一定为真。

在这部将近4小时的影片,第一幕结束在接近1小时的地方,显示出剧作结构仍算是工整的三幕剧架构。各种明争暗斗与重要人物也都被交代出来了,小马的出现对小四来说自然成为关键的“事件”。这里布的局就有赖第二幕进一步发展了。

 

【6】

在停车场,小四以西部片枪手插枪的方式,将手电筒插在腰际,彷佛这把能在黑暗中照出光束的器具就是他的武器,离开前听到小明的叫唤声,小四佯装没听见。

这场戏接续着刚刚的国文课,也可以将之划归在第一幕里头,不过,小四与小明随后来到那个命运的广场,作为冲突发展的第二幕之开幕,似乎更为恰当。在来到广场前,三角裤正在向一书摊询问“小本的”,听到小明叫小四的声音,赶紧将首上的书扔掉。在他回避耳目的同时,小马也正骑车打后景经过,摄影机的横摇跟拍似乎深怕观众没留意到下一次再出现这个广场,也就是小四刺杀小明的时候,主要关键人物原来早就一起现身在这个舞台,两相对照,实在欷嘘。导演让三人一起出场的用意是刻意的,毕竟前一场戏,小马明明比小四更早离开停车场,怎么现在反而比他晚来到这里呢?三角裤此时已经从另一处绕了出来,还对小四说“泡miss喔!”这才让小明建议到别处讲关于她决定试镜的事——她正是以此事为由叫住小四的。

再一次来到空荡、紧闭的片厂,小明先是取笑小四老实,但接着又说Honey跟他很像,然后开始讲关于Honey的事情。在这样一个关于“演出”的空间中,小明真的是在吐露心事吗?总之,她一边讲一边走在轨道上玩平衡游戏,小四的手电筒则对着她照,随后又照往他习惯待的布景鹰架,是因为也担心有人正在听他们对话?而面对小四的提问“Honey是为了你才刚二一七的老大红毛决斗,杀了人才逃亡的吗?”不予作答,似乎也暗示了小明的水性杨花、预示了很像Honey的小四步上杀人后尘。小明只在乎小四会不会来看她试镜。

夜里,母亲借着与刚从舞会回来满脸喜色的大姊对话,顺便交代与父亲的认识过程,比较特别的是,当母亲端着茶走过走廊,下一个应该连戏的镜头,确实接着刚刚的话题延续,但她却已经坐在刚刚离开的桌前,声音质地也不太一样,实在教人很难判断这两镜头之间是否真的是无缝接轨;只是,倘若这两镜头不是“连续”的,是否除了推测也许是微小的NG之外,还有什么含义?随后,大姊质问小四是否小猫把表偷走,二哥才追出来坦承自己欠钱拿去当,大姊没问欠钱理由,问了金额就进去把钱拿给老二。在之前小四欠70元事件之后,又一次的手足情坚。老二向小四说明欠钱原因时,顺势道出叶子、二一七和小公园之间即将爆发的冲突。而失窃的表,在剧情的序列关系下,似乎回过头去隐喻了小四和小明的关系:他似乎是从Honey手中偷走小明的人。

下一场紧接着是小明母亲气喘复发的戏,我们起先听到微弱的呼吸声,然后是才刚回到家的小明见状赶紧叫醒已经熟睡的屋主方太太。全暗的房屋,因为小明的路过,一盏盏灯打开,方太太在她的叫唤下,也开了房间的灯。从黑到亮,这样的影像印象叫人想起开场时的国校教室以及小四家的灯;只是,这里更多了份急迫性与担忧。然而,前面老二还在讲小帮派间的关系恶化,就接了小明母亲病情复发,无疑段落与段落间也起了互相映衬的作用。随后,当小明送母亲去医院后听到方太太试着要在医药费上杀价,或许也间接促使了小明试镜的决心。下一场戏马上就接小明试镜,我们先看到她哭,而后又笑,收放自如。事实上我们很可能因为前一场戏而以为哭是真情流露,但画外的女声说好了后,她马上笑了,这才知道其实哭才是“演出”,换言之,小明对扮演弱者的形象非常在行。更有意思的是,原本应该拿来“拍摄”,也就是“记录”被摄对象的摄影机,似乎只有在这场戏可以真的看到它对准着被摄者(但到底有没有拍摄则不得而知,因为当镜头转过去拍摄剧组人的时候,摄影机正在拆卸片盒),更是将小明的“演员”本分给强调了出来。在梳古装造型的时候,小明抬头看向鹰架上的那一角,小四没来,而这个角落此后也不再出现。至于小明为何如此希望小四来看试镜呢?小四要是早点来见识小明的演技,或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

这一大段主要以小明为重点,呈现出小明的困境(以老二夹在小帮派斗争之间提早脱身作为映衬)与她的生存之道,也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小明逐渐显露出来的本性,只是讽刺的是,都是在片厂。

 

【7】

作弊的事被揭露了,小四坚称自己没错。训导主任对张父的回话声音提前到小四与滑头下楼的镜头(原以为这个下楼过程会发生什么事情),声音压制影像,让两人在“规定”之下显得无力。不过,张父随后态度强硬,且这回不像片头向联招会这个体制挑战,这回张父直接对上训导主任,属于位阶上的平等(毕竟张父本身也在学校教书)。有趣的是,这回同样在对话间让茶出场,并且肩负类似的角色:训导主任透过抱怨茶泡得不好(“什么东西啊!”)来转嫁他所想表达出来的强硬:体制代言人总是透过迂回的方式展示强力。回家的路上,虽不是片头的那条林荫大道,但这第二次的父子、自行车组合装载的是父子相知的深情:父亲原以为儿子目睹刚刚的情绪失控会有坏影响,但小四反倒表达欣赏之情,这也再次强调了小四的择善固执;事实上,小四要比自己的父亲坚强,当父亲要他把这次的教训当作鼓励,而小四还真把第二次的惩戒(退学)当作真正的鼓励,进而勤勉读书准备重考。

接着在胖叔的戏则在剧作张力上有了一次很大的宣泄作用:在学校被“制度”欺负的父子,来到民间还得受气,再说,于情于理,作为消费者的张父本来就不应该受胖叔的气,眼见冲突加剧,小四也作势要冲上来,父亲才赶紧拉了小四离开。再一次,“少年杀人事件”这个大悬念行动,一直在寻求各种出口。被压抑下来的冲突又一次形成聚积至真正行动发生前的能量。这场戏顺便交代胖叔的心脏病宿疾,为后续一场小四与胖叔间可能存在的暴力埋下伏笔。

在母亲的责备声中,老二称出门向同学借书。接近二一七撞球间时,小明母女也打同路经过,老二被拉进球间前,小明母亲还向山东的女友小神经叫嚣,这一举动大致也为老二接下来进球间的戏做了脚注。来到小明的七舅家,不受欢迎;同时在球间,老二硬被逼吞下一笔欠款,他拒绝挨揍,叶子则趁再次停电,向山东提出与滑头合作的建议。停电带来的暗无天日,无疑也象征了这桩合作的不可见人,而也正是为了此事,埋下了帮派大仇杀的近因。偷偷摸摸的含义延续到失学的滑头试图偷钱的行动,当然,连同前面向飞机勒索未果,只凸显滑头手头窘迫的这一现况,也就成了他放弃派别而与山东、叶子合作的间接理由。但有趣的是,叶子给滑头、山东牵的线倒是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头,在这个面对“虚无”(电影多为虚构,而电影作为“光”的艺术并无“实体”)的空间中,两帮人的合作又如何实在?更讽刺的是,就连山东都知道滑头与小明有纠缠,唯有看不清的小四始终无法认清真相,这件事本身成为编导对小四片末犯案行为的一个读解。

新的冲突接续,是外省帮堵错人,误将小四当小虎,不过也可说是冤家路窄,当时被小四踹中下部的混混也在其中,算起来到底小四是不是小虎已经不重要了。不过这场戏最重要是要将小马给再次正式介绍出来:身为“马司令”的儿子,让卡五等一行十数人都不敢动他,可见军眷仍享有最高的地位。虽说拿着(从椅子拆下来的)木棍前来救援的小猫和飞机被小马取笑,但终究也可以看出他们这种无畏的友情。这个跟拍长镜头倒是在视觉上呈现一种美感:前景是小马、小四走来并且在这步态中逐渐生长的友情,远处背景则是二一七帮的人在树荫、光影下逐渐远去的忽明忽灭身影,他们对前景这一段新开始的友情埋下不安的预兆。小猫手上无力的武器引出片中武器系列的第二项重要角色,刀,小马在天花板找到的一把武士刀。这场戏末了有小四在京剧的音乐声中在小马家游荡,或许暗示了小四对小马的某种憧憬。随后小猫如法炮制,在自家天花板上找寻前屋主遗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是找到了一把切腹刀以及一张日本女子的黑白照片)。关于前屋主的遗物可看出当年日本人离台的匆忙,不管是被捕、遣返还是自尽,对原本打算长居的日本人来说,都是突然的。

前场戏讲的是日本人当时的殖民,到现在退到台湾的外省居民的暂住,接着则顺势来到回到眷村寄住的小明母女,那位在靶场被小四修理的人,这回则是来调戏小明,称说既然小明每到一处都会找新的依靠,那么他也可以当小明的新欢,虽然小明闷不吭声,且后有神经来解围,不过这倒是体现出小明随波逐流的生存之道。

以上这一大段合为一个单元,可以说是一方面帮派重新整合,二方面与之相对的,有越来越立体的小马形象作为抗衡。第二幕至此的三个子题也逐渐丰富了起来:小明的为人、小马的面目、帮派的重组。

 

【8】

小四与小马自然成为要好的朋友,他向小四问演唱会票的事情,要“弄两张票”;小四则是在找小猫要将唱机还给他。不过接下来这场在医务所的戏颇为奇特,先是看到小明在小医师的诊间,他在帮她确认脚踝是否已好(我们之前看到的是膝盖磨破皮),但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而是听到另一间诊间里,教官与女医师的对话,这时小四又来打针(未果)。随后的镜头更为怪异:小明走出诊间后看到小四,两人在楼梯间碰了面(但刚刚小四是往右走,而小明出来后往左走遇见他,显然在空间调度上让观众迷失了方向感,但这还不打紧,整段小明质问小四为何没来看试镜的对话,镜头反其道而行,对准了一旁的门,透过油漆不清楚的反射,隐约只能辨识出在窗边的两个人影。究竟是因为小四的言行不一(他否认躲小明)而导致摄影机也刻意不拍他?还是这场对手戏当时怎么也拍不好才选择这样折衷的办法处理(因为在我们随后看到两人重新入镜时,声音听起来也与这段对话不同,推估很可能其中一种是后期配音)?两人下楼梯之后,镜头还稍稍停留了一下,要是按好莱坞电影的习惯,这两人在扶手的条条杠杠下,看起来就像走进牢笼,在这里如果也做如是解释的话,两人即将赴的那个约确实在无形中推进了两人的关系,而加速了这个牢笼的落实:小明最后是被小四判了罪,而小四刺杀小明则被法治判了罪。

来到小公园,Honey回来了,滑头更是趁势狐假虎威要嗑小四烂饭,之所以他这么热中于整小四无疑也是旧恨(作弊事件)加新仇(吃小明的醋)使然;但出人意料的是Honey却不对小四出手。这是一个长跟拍镜头,摄影机邀请观众一步步陪着他们走这么一段,替还没正式露脸的Honey再增加一点神秘感,二方面也很一致地让我们看到另一段友谊的产生(早前我们也是看着小四和小马在教室外头走了那么几步)。不过这个长逾4分钟的长镜头接着还处理了滑头向Honey提出与眷村帮和解的建议、Honey数落弟弟二条并主张要闹演唱会,最后是Honey走到门边看远处树下对话的小四与小明。这个镜头起于小四被众人围堵,终于Honey孤独的背影,基本上已经明确地将这镜像的两面给映照出来,不同的是,小四终归与其他同学、混混一样,绝不可能成为在外型上突出于其他人的Honey。

Honey的回归总需要一场更“象样”的戏来作为象征。一个雨夜(也许就是同一天晚上),他招来了老二、小四兄弟,以及小猫、飞机等人,主要是想问清楚到底叶子和二一七做了什么样的合作;另方面也是想集结东门小林、三环小叶商议应对事宜,不过在万华帮的这次聚会很显然小林、小叶都没来,这场类似于“教父”执事的戏看起来也就单薄许多。简单交代了一下目前的局势,更重要在于Honey与小四在这个场合里头的交心。正如小明说的,小四和Honey很像,这点或许Honey也察觉了。

至此,可能需要对围绕着小四的人物进行一点简单的推论。说是小四与Honey像,但其实真正作为镜像的两人应该是小四与小明,这两人才真如在镜像里的关系,同中又有完全相反之处,比如性别、对人的主动性,可是相同处可能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两人对身边人都具有强烈的吸引力,特别是对于男性。小明就不在话下了,Honey、滑头、小虎、小明,后来还有小马,以及之前我们还不认识她的过去,在在显示小明的魅力,因此只要她愿意主动,都可以轻易获得“新户头”的庇护;而在小四则更特别了,Honey、小马对他爱护有加,小猫、飞机对他也很忠诚,特别是小猫,亦师亦友地陪着小四直到最后小四入狱后,他还是执着就算透过录音也要将传信给小四。这些欣赏小四的男性究竟基于什么理由如此独厚小四,我们不得而知,但先了解这些人确有此情结,后续的场面调度才能找到各自的依据。

演唱会当天,小马之前说要弄两张票,但却没有携伴,倒是邀了小四一起来看,更显他对小四的重视;与此同时,他对小翠的眉来眼去,也只说明他对两性关系的随便(反之亦然:小翠深知这种爱情游戏的规则)。这类群戏比较没什么特色,不过在实景中局限的取景机位,反而制造了许多高高低低的不同视点,也算让画面更为丰富。比较有意思的,应该还是演唱会前先是少年组的组长上台致词警告学生不要玩出事,然后是表演前的国歌演唱。就在这个肃穆的时刻,Honey独自前来,一如西部片的主角会做的那样。对比于卡五等这些平日嘻皮笑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在唱国歌时也都立正站好,Honey的不羁形象自然是达到高点。虽说这场戏确实容易令人直接联想雷乃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开场在剧院里的手法,不过在意图上大不相同,比较接近的,还不如说是在中山堂内仍继续眉目传情的小马与小翠;不过小马中途离开并试图进后台的动机为何,由于他不得其门而入,所以观众也不得而知,推估重点应该是让他顺便目睹Honey与二一七离开的画面。

Honey很快就死去了,这是必要的,他现身的这25分钟虽短暂,也就够给小四制造许多的影响:作为小四的分身、未来式、偶像、精神,以及某种义务——Honey交小明交给了他。正因为Honey留给小四这么多,所以他也必须死亡,这位口述《战争与和平》的人,只拥有战争;作为他的后尘,小四也只剩下战争,彷佛是命定般。他与山东的谈判,一样走在长长的道路上,但与小四走的情况不同的是,在这几乎全黑的大道上,只有在最后那一推时才在强光照射下露脸,但这不光彩的一推仍然没有人看清情况,最后以意外收场。汽车的煞车声、短促的惨叫声,连接到中山堂上的表演。

台上歌手唱着猫王的歌,大受欢迎,小猫在旁看得是羡慕不已,这埋下日后请小四大姊听写猫王歌的动机。小马顺便买了烤玉米回来给小四吃,并告知小四他已料到的Honey之死。Honey横在路上的尸体自然仍是在不容易看清楚的黑暗中,一旁的海军帽倒是清晰可见。小明听到死讯没有特别表示,继续回到屋内做手工。接下来一个拍摄鸡的画面耐人寻味,究竟这个镜头意指了什么?

这一大段聚焦在Honey身上的戏,算是到目前为止影片中难得如此集中地对着一个人(或事物)上的段落。Honey的出场与退场也算是加速帮派白热化的触媒,同时也在精神上久久地影响了小四。

 

【9】

小明大病一场,随后是出现在小医师的诊所,从小医师在医药费上的态度改变来看,或许暗示了他与小明可能存在不纯的关系:先前母亲气喘犯了他无法作主医药费折扣,这回小明看病则主动要母亲不用操心费用。

回到校园内,三角裤急着想知道Honey的死因,为的是他又跟人打了场赌,小四心不在焉。就在小明出场后,出现有别于前面克制运动的摄影机,小四在赶过去见小明时,有一个很快的跟拍镜头,显示出小四见她的心切。在含糊交代近况后,小明先离开,随后小四再次追了上来,在管乐队排练作为背景,小四向小明表白,这是他承接了Honey的嘱托后,明确的表态。而这里,正好是影片的中间点,一般象征一切都该有一个不同面貌的转向。不过,小明拒绝了他。

接着上体育课,小明也拒绝了小虎,失望的小虎还被小猫砸了一球(但他回头看时,可能误会是小四砸的)。接着当然就是小虎与小四之间的矛盾,因此下课时,他、小猫与飞机在学校一角被堵。这场戏有两个功能,第一个功能主要是看到小四日益“带种”的形象,藉此来证明他能够成为另一个(可以保护小明的)Honey,第二个功能则是顺势带出小猫搜到的那把切腹刀,他打算拿它去报仇。在这里刻意将小虎等人放在全黑之中,我们甚至不好说是不是就是小虎一行人,为的是让小四所遭遇的对手抽象化:只要是挡在他与小明之间的所有障碍都需要排除。当晚,汪狗离开张家时表示小四转日间部最好还是退学考插班,父母之间关于汪狗似乎有了第一次明显的歧见。小四在争论声中,满脸是伤躲在床上写日记,“小明今天终于来上课了,可是”,写到“可是”时,父亲恰好在替汪狗缓颊说“他一定有什么苦衷”,虽是两件不相同的事,却又似乎被暗示为相关。

小猫不甘心这回被打得那么惨,但是切腹刀确实无法复仇,遂想到让小四去向小马借武士刀。小四先是到网球场找小马,接着来小马家中,小四一边对借刀事情吞吞吐吐,同时小马在他面前擦起枪来。前面提过小马对小四的感情非比寻常,擦枪无疑带有明显的性暗示。枪算在武器的体系中,从刀这个脉络又跨进了一步,只不过就跟球棒一样,枪最终也没用在伤人的行动。后面在小马家后院射击游戏,进一步强化了同性间的性欲表征。

实际的射击转化到在戏院看电影的枪声,暗示的性事则转化为实际的挑逗;戏院中虚构的枪(声)、幽暗中的调情,则进一步在更加黑暗的操场中实践,所以我们看到小马、小翠以及小四、小明分别带开的操场上,采用的低调光源,使得场景看起来要比印象中黑暗的电影院还要再更黑一些。从剧作意义上来说是合适的,甚至从拍摄角度来说也是合宜的:要这些少男、少女们超龄演出爱情场面,不免为难,背光、脸部全黑就可以适当地掩护表演上的不足。只是,比较不容易推敲的是前一刻还悲愤地拒绝小四的小明怎么又愿意一起出来玩,甚至还跟小四接了吻。

总之,这一大段基本上处理了Honey死后,小四一步步明确地想取代他的地位,当然不是他在江湖的地位,而是在小明心中,并且也试图让自己一点一点更像Honey。与此同时,小四在性的方面也在小马的鼓励下,有一点萌动。而在冲突面上,这里仍埋了两个伏笔:小四父母对汪狗的歧见以及切腹刀的潜在用途。

 

【10】

操场夜会以扫兴告终,倒不是小四在这里没有“斩获”,大概可以说那一个吻不足以满足他的当下需求。所以这种无处发泄的躁闷感需要得到宣泄,因此,增加了水沟旁醉酒胖叔与小四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张力;不过正义感压过仇恨的小四,终究还是救了意外落水的胖叔。在武器逐渐备齐且冲突层面拓展了之后,这类“少年杀人”悬念不再容易奏效,只好在视觉上增加更强、更锐利的影像张力。

不过,我们也逐渐发现,过去由侯孝贤开始让摄影机远离被摄者的做法,在新电影中被逐一发扬,主要是因为其他成员拍片也碍于经费的稀少而采用素人,远景、大远景的取景方式有利于掩护表演的瑕疵,遂成为一套美学风貌。而在本片中,这种取景策略基本上达到新的高潮,也可以说是走向极端。然而,杨德昌却非都使用素人,除了学生的部分之外,成人演员要达到一定水平并不困难,于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掩饰演技就不是重点,相反地,在场景的配合下(打光、建筑本身的特性等等),反倒让实景像是舞台,行动则自然成为戏剧表现。考虑到杀人事件的真实题材,加上拍摄多在实景展开,无疑增加了整个事件的讽刺性。

小四暗伤胖叔不成,基本上让那份无处发泄的躁动持续。接着几场戏自然就合为第二幕后半的一次重大行动段:帮派冲突的终结,万华市场帮的大清洗复仇行动。

“马车”集结众伙时,列车从背景经过,它的噪音无疑为这场戏铺垫了基本情绪。小四家中,父亲那台仍不好使的收音机依旧令人心烦。小公园冰菓店老板娘被男友抛弃,为这场杀戮再添一点不清爽的情绪,外头的雨就更不用说了。无情的大兵上了同样无情的军用吉普车,在和前来复仇的流氓擦身而过也不会留意、盘查。另一边在二一七,杀戮也正一触即发。在时有时无的电灯与闪烁的烛光交错下,为本该充满血腥的杀戮戏增添了几许美感。冰菓店这里,刻意切成两部份让血洗二一七夹在其中,也就是为了要强调二一七的血案是在多么短促的时间内便完成,再切到小公园这里,老板娘那无人同情的遭遇,这下也就直接报应在滑头等人身上。滑头逃出冰菓店之后,镜头又再回到二一七,这时,原本是可以帮小四看清楚的手电筒,在黑暗中原本是一种抽象的武器,这回,在预藏的切腹刀辅助下,差点成了真正的凶器。雨水声搭配下,在看似随机的手电筒灯光扫过的尸体,呼应了“血流成河”的印象,这在《教父》里头刺杀五大家族的戏也上演过,在这场多少带有致敬意味的戏里头,在雨声和手电筒的配合下,确实有超越了原典的表现(但在平行蒙太奇叙事段的表现上当然就完全无法比拟了)。值得一提的是,小四看着神经那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山东之名,虽说放着不管也确实会死,但小四没上前去补刀,对比于片末他连捅小明7刀的行为看来,确实对比性很大,不值得杀的,他就懒得出手,那么反过来说,出手则就表是是必要的。

这一大段关于“复仇”子题的表现,先有小四以德报怨救了胖叔,再有万华帮以怨报怨血洗眷村帮。后者也算终结了帮派主题,但在这里,除了将斗争上升到新的层级(要出人命的)之外,也变相说明了,和平的代价是得先流血付出。

 

【11】

同一雨夜,有人找上张家,原以为会是跟二一七命案相关,岂料却是平时奉公守法的张父被带走,这才是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就在于完全无法、无从提防。但就在警备总部来“请”张父之前,大姊和二哥还在帮小猫听猫王歌曲的高词,并且讨论那句“a brighter bright summer day”的文法问题。在这不明亮且也已入秋的季节,不论是明亮、更明明亮还是更亮的夏天,似乎都是不可得的夏天。小明被杀、小四被捕,而小猫也无法在舞台上唱这首〈你今晚寂寞吗?〉。

小四全身湿透回到家的这场戏也非常超现实,起初先是听到姊姊简述目前情况:母亲去汪狗家两个小时了,父亲则被警部总部带走,用平静甚至可以说了无生气的口气讲着,怎么突然她一个回头看到小四的样子,又开始大呼小叫“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啊?”因此,刚刚那有气无力的交代,又是什么时候讲的?至于小四拒绝了二姊的宗教协助,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才刚经历过屠杀,并且即将承受父亲缺席的煎熬,宗教对他来说又该如何自助?

接着几段主要是张父在警备总部受到的拷问。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张父在接受审问时,外头看起来已经是白天,而地上一大滩水,估计稍早前才有不配合的人士刚被“惩罚”过——让人坐在冰块上写自白。接受审讯的恐怖除了这类酷刑影像之外,也包含那位主审官自称也是搞文艺的,在这种受审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主审官却仍自在弹琴歌唱。再一次,茶杯又与体制连结在一起,虽说这位文艺主审官表面上对张父客气,也没吆喝助理批评茶泡得不好,然而正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更无法亲近、陌生的体制(不是联招会、训导处这类教育的系统),客气反倒成为最可怖的印象。而审问时的魔咒“不要急,我们有得是时间”的威胁性更强。

时间消逝在张父被逮之后的日子,张家眼看也慢慢失去活力,唯独小妹的成长是无法压制的,但,究竟是小妹真的长得快?还是时间过了很久,秋日的早晨,连二姊出门都垂头丧气,而不像前一次出门时,啃着书本,但却生气勃勃。事实上,关于成长与时间,下一场戏直接连到小四到小猫家还刀、递交歌词的戏,也有了一个延续和呼应。我们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成长无法抑制,所以小猫变声前的清亮嗓音也有结束的一天,这也是为何他从小马那里借来的录音机会视为珍宝,这个工具起码可以记录下这易逝的年华,以及他的青春(嗓音)。还刀时小四还注意到小猫桌上的日本女人照片,上一次他已经看到过其中的几张,小猫推测切腹刀可能属于这位女性——他甚至猜测是“殉情”,为何不能是其他可能性?照片,当然又是另一种记录的载体,留下了逝者影像——然而正因为不论用什么载体记录,都无法阻止死亡的发生,就像成长不可抑制,伴随而来的主体性探究自然也就不可限制。

小猫最后兴奋地说他去找过马车,下一场戏就是小虎的同伙被教训,可见小猫大抵上是去找马车来帮忙出口气。接在小四与小明在医务室里的相互承诺的戏之后(医务所这个空间很重要,既是小四与小明正式见面的地方,它本身的象征——医治身心不适之所——恰恰为两人的情谊做出了批注),是之前替小虎出头的伙伴要小虎向小猫与飞机道歉,推估应该是被马车警告了之后,做出的响应。这三个序列似乎彼此补充:小四与小明的恋爱可以在没有任何压力下发展吗?而小虎-同伙-小猫-马车这一个关系串里头,难道不也是一种病态的人际关系图吗?

小四离开医务所时,那尖锐、充满警告意味的铃声又响起,彷佛也是预警了他与小明的感情暗藏的危机。不过,回到教室的小四,对于与小虎之间的恩怨没什么兴趣,毕竟他现在超越了,有着小明的寄托,明显使自己的地位和小虎不同,光想到这点,他就不由得喜形于色。稍晚在校园内,小四与小明的交往也开始透明化;面对楼上女生们的鼓噪,其实小四完全没有理会,这点很重要,在小四眼中无疑只剩下小明,这也是危机的警讯。顺着前一场戏起哄的女孩子们,来到体育馆之后,继续对正在上篮球课的男生(具体应该是对飞机和小猫)发出轻佻的招呼声。

另一头,张父继续受到精神摧残,半夜被叫醒继续写自白书。直到下一场戏达到高潮:背对镜头的张父振笔疾书,他(和观众)听到有人大力打开拉门,清晰的脚步声靠近他,并且告诉他可以走了,但他先是表示快写好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后来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可以离开,反而让他讶异,回头一看,什么人也没看到;所以究竟真的有人叫他离开吗?到底体制还是不可见的,正因为不可见才强化了它的威力:释放、看不见都不代表已然脱离“嫌疑”,没有实体的人作为对机制的想象,无人主体的机制成了无所不在的抽象性;当然,到底有没有人声音通告他可以走了这成了最大的悬念,也伏笔了后来一场夜里捉贼的戏。张父回头只看到门外郁郁葱葱的树、植物,但这个视见是受到阻碍,或者说,被规定了视线范围。观看不再自由。

回家后,张家大门深锁,张父不得其门而入,对比之前小猫来去自如,无疑多了一份无奈:经过张父被逮之后,这道友善的门不再敞开,因为对于屋外的世界已存在不信任感。路上,小妹裙子的扣子又不见了,尽管她在外型上不如小四真的在成长,有明显变化,但是透过“事件”(改衣服、掉扣子),不但暗示我们相信小妹正在急速成长;而她的形象,如果我们没有记错,是最将身旁事物置身事外,但又十分清楚周围气氛,甚至有必要时还要充当告密者,亦即,这种“聪明人”正在长大中。胖叔店里,看来有点食不知味的张父总算与太太见到面了。

回到家中的张父,还在想着工作,他到底离开多久?世界还跟他离开前的一样吗?就像前所说,时间感被消除了,正如同一旦被宣判罪愆,甚至关进牢笼之后,时间就开始失去了它的被感知性,即使张父被释放了,但是他所回归的世界不再是自由的世界,而是充满了监视、限制、约束的世界,一个广义的大牢笼。张父坐在客厅,他旁边的落地拉门的开口则就像他刚刚在警备总部时对他开的门;现在,就连在家,都像是被监禁,这才是政治高压下的悲剧。

当晚,就像前一次针对汪狗的分歧,上次是只闻其声,这次镜头虽是对着这对夫妻,但是隔着蚊帐依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值得一提的是,当张父情绪来时,他倒是转换成广东话对妻子咆哮,彷佛不信任普遍通用的“国语”,同时也是他的真情流露(使用母语)。张父追了出来,在屋外的小巷里,又是一次缓步的跟拍镜头,与前几次类似的场面调度维持统一性。夫妻相拥当然有象征意义,特别是两人分别坦白现在只剩这一家人,亦即屋外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与不可信。

这一大段让人不免好奇,小四与小明在感情稳定增温的同时,却平行了张父被逮的大行动段,彷佛白色恐怖也同样笼罩在两人稚嫩的爱情之上。

从【6】到【11】这几大段基本上合为影片的第二幕。这第二幕较为肥大,基本上将近两小时,主要是处理的内容也相对庞大,但重点在于三个:处理帮派问题、交代白色恐怖,以及基本上铺垫为小四最后行凶的种种语境与情感条件。正如他的爱情同样也浸在大环境的恐惧中,所以小四才会即使知道小明的过往诸多不堪,也想靠着诚意渡化她,却没想到小明本身不思悔改,甚至还大逆不道说出“我不会改变、这个世界也不会改变”这番泄气、“没出息”的话,终于逼迫小四行凶。假若没有这肥大的第二幕,估计很难在情感上相信小四居然行凶,毕竟他在面对真的有冤有仇的敌人,大多在正义感与同情心的双重作祟下网开一面了,面对深爱的小明又如何能痛下毒手呢?

 

【12】

按照三幕剧传统,转进第三幕时往往要有一个绝境,本片进入第三幕的开始,也一样处理了各种的无力感。

先是小虎在球场上表现不佳(可以想象追求小明不成对他来说打击很大)。接着是在路边,夹杂着坦克车队的噪音中,小四与小明在讨论对于追求者的态度,小明自白有过许多的追求者,但她无法像小四要求的那样不理别人、拒绝别人,因为她不能像小四一样到处得罪人,这是小四的无力,他无法劝说小明,因为面对小明的反问“你是说,你会瞧不起我啰?”他只能默认。因为他的道德太崇高,反而让应该是“光”的小明无法承受。噪音强化了小四内在的混乱与烦躁,同时也强调了小明那带给他不舒服感的形象。再来是夜里张父怀疑家里遭 小偷,但谁也无法证实究竟属实还是他产幻,这是他,也是全家人的无力:即使夜寝也都不得安宁(这里呼应了他被放出来当天的“声音”)。最后则是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小明无奈只好再次发挥她的生存能力,直接了当诱惑小医生。小明的行动促成了下一场重大的冲突:小医生在医务所劝告小四别谈恋爱,女医师在旁边帮腔却被小四指控为“你警备总部啊?”这四个字已然成为暴力专横的代名词,原本应该保卫人民安危的机构却反而成了人们闻之丧胆、避之不及的机制,不免欷嘘。小四的过激反应无疑是之前坦克车队前对话所累积的怒气使然。

更大的无力感就是父亲再次来到训导处,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面对小四被退学的危机,也在受到国家机器的摧残之后,他的气焰全消。但训导主任的优势仍在,那杯碍眼的茶杯依然伴随着他出场。面对萎靡的张父,摄影机毫不留情,上回以侧面取景的方式,看到两个平等的人对坐对质,这回,两人不在处于相同的位阶,则被强制地切割开来,并且,镜头正对着张父,他是始终不曾正眼看过镜头,多数时间甚至都是低着头,十分卑微状。

这时,可能是全片最美的一个镜头:小四随手拿起旁边一整桶球棒中的一支,砸破了一盏灯,前一个镜头接的是训导主任转身,瞬间球棒就向灯泡砸去,徒留灯座摇晃着,在精神上取代了他对训导主任的攻击(请记得“杀人事件”这个悬念)。这个灯的形象一方面回应了影片开始前,杨德昌电影工作室的logo主视觉(一盏被打开的灯),二方面小四砸破提供“光明”的道具,显示他已不再需要这些光(各种光)来替他引导方向,这是小四主体性完备的象征。同时,砸灯也响应了前面提到的亲情问题,从欠下的70元,到现在作为挽救父亲颜面的具体作为,小四唯有如此才能保持完整的亲情脉络。从不在场的球棒(被没收,转喻为欠款,欠款这一脉络还没完全中断),到在场且被使用(但依然不是球棒真正的使用方式),也让抽象不可见的亲情,成为更加可感的存在。训导处里头师生们的反应,让这一砸灯动作彷佛如梦一般,并且,我们也才发现原来这个空间里有这么多人的见证,这才使得父亲的哀求更让人着急。

回程,又一次父子加自行车的组合,这回是在幽暗的路上走着,两人没有热络的对话,卖馒头的赵班长说教似的“没有问题的啦,睡一觉,太阳出来就好了”,然而在张家人的生活中,睡一觉并不会改变什么,特别是连一个好觉都成了奢侈。小四倒是首先发难说自己一定可以考上日间部,父亲却在盘算着戒烟就可以给小四买副眼镜。

以上一大段交代小四如何陷入无路可退的处境。小虎提喻为各种追求者的形象、夜贼表示无法安居的恐慌,退学自然是作为学生最糟糕的下场了。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得思考如果扭转劣势,以达最终的目标;只是谁也料不到最终是如此令人沮丧的结尾。

 

【13】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影片的季节似乎又重新回春。还记得张父被释放的那会,大家还穿着长袖、毛衣,但与张母争论汪狗歧见时,已经穿回短袖(此后又都以短袖为主要衣着),显见从回来到沉淀反省,已经省略了一大段时间。这样也才能说明角色在整体散发出来的感觉上有那么大的落差。小明给小四打气的戏,主要引出小四的决心(再踏进学校时就是考进日间部之后)。小明半推半就去小马家聚会则带出更多深藏的问题。

在小马家,小马先是抱怨小四扳着一张脸,感觉扫兴,后是小明拿枪和小四嬉闹时误扣扳机,枪还真的击发,幸好没打中小四,但是心急的小马拿了枪就顺势赏了小明一巴掌。这一段再次让枪出场的戏,无疑还是充满了跟性有关的意象。既然枪多数象征性欲,而在前面枪出场时,也充满了性的暗示,这回自然还是在这个系统内来看:小明拿着小马(家)的枪对小四击发,这当然对小马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于实情上(若打中了会死)、于精神上(情欲的击发)都是无法忍受的,因而可以逆推,刚刚小马心情不好估计不只是小四扳着脸,也还在于他带miss来这件事;虽说他自己经常不把miss当一回事。同理,作为情欲的击发,小明射出来的并没有击中小四,这意味着两人在情感的交流上势必遭遇错位与困顿。

之后小四履行他的承诺,用功准备插班考:家中、教堂。另一方面,母亲劝告原本打消出国留学的大姊最好还是趁有这个机会赶紧出去。有意思的是,这家人商量事情都一定得走在路上吗?来到胖叔家,胖叔性情大变也算是片中少数比较正能量的设定。顺势,也为张家开辟了一个新方向。父亲却有所质疑,认为目前的工作有保障又安定,母亲则在画面外质问“你觉得现在生活有保障、很安定啊?”

以上这一大段主要交代了几种正向:小马对小四感情的台面化、小四努力备考、张家则改善了邻居关系并有新的求职方向。唯,这一正能量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前面三个多小时累积下来的剧作资源要得到充分的“解决”可不是现在这样和乐融融所可以摆平的。

 

【14】

小四在小猫家打听学校情况、小明近况,顺手拿走了日本女人的照片。家里,二姊无意间打翻了小四的书包,日记本翻了出来,让她瞧见那句“滑头逃不过这一天”,这又再次将叙事引向观众几乎都要忘记的角色上。当然随后就是在冰菓店小四和滑头的重逢。除了在剧作上给观众一个交代外,实在想不出来小四主动找滑头的动机何在,但既然要安排滑头出场,则顺便让他背负更多剧作任务:(有意无意)透露小马正在泡小明。小四顺势将气发在滑头身上,回敬他的这一拳算是报复之前的恩怨,同时也是将对小明与小马的不忠之不满情绪,一并发泄。这时,又一次快速的摄影机运动,跟拍了他快步离开冰菓店的步伐,与上一次快速运动一样,都是攸关小明的事情。小四与滑头的债也到此两清。

小四理所当然来到小马家兴师问罪,小马大方承认小明寄住他家,甚至坦承与小明“鬼混”。不过这场戏有趣的是,我们始终没看到小四的表情,他对小马的质问声音都是被留置在画外,用以延后他对小马、小明的愤怒: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时候的小四恰恰是那不能拍摄的空白。

上面这一段在外患逐一清除后,开始进入到“内忧”的危机,所以小四与小马的矛盾开始显露。

 

【15】

借钱的子题持续,但我们始终不清楚小四回家后向二哥借钱的用意。小四备考开始不专心了,他甚至驻足父母房间门口许久,手抓着门梁,姿态好似耶稣受难,但实际上他正在考虑是否拿母亲手表去典当,他的目光以下一个梳妆台珠宝盒的空景作为解释。

当晚,父母要去胖叔家谈合作事宜,留出的空档倒使得各怀鬼胎的兄弟姊妹们展开不平静的一晚:大姊质问老二是否又典当手表,老二意识到是小四拿走,遂前往二一七再次赌球;汪狗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又闯入张家;小四约会小翠;父母回来后小妹便告状手表的去向与老二有关;同一个幽暗的操场,这回换了小四和小翠,小四欲劝告小翠却反被教训,他也才得知当时在国校滑头确实和小明在一起(滑头有意隐藏这点,便可看出他挑拨离间的真意),悲愤的小四只能在铁网门后徒劳挣扎。

回到家中,二哥代替小四受罚,识大体的二姊劝小四先别回家,顺势将父亲的激怒缘由说了一遍。蜷缩在围墙上的小四,其姿态不再如过去般盛势凌人,因为偷表、(没去K书而去)泡小翠、让哥哥背黑锅,都不是什么正义的行为,他已经不能再以正义、道德自居。

夜里,二姊试着开示小四,在讲到小四何曾想过替别人做什么,他的手电筒忽明忽灭照在墙上的日本女人照片,这张日本女人照片始终是影片中最神秘的一个道具,虽说她主要让切腹刀的出场合理化,但是随后她却没有因此退场,若是要把她想成对小明的某种补充也似乎无法自圆其说。我们姑且悬置这个谜团。

这一大段展现的滑头的话对于小四起的作用,小四的混乱也开始为那罪行做准备了,墙上的日本女人照片或许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小四的分裂,不管是出于神秘的力量还是具体的经历使得他陷入失常,总之,内外都失调的小四开始变得危险。

 

【16】

这下小四是铁了心要和小马撕了,所以镜头也直接对准大门,并且,小四也不再藏匿在门后。作为对二姊开导的响应,小四的抉择是履行对Honey的承诺。小猫再次缓颊,这让片厂这个舞台重新抬出,但小四没等到小马,因为小马带武士刀来学校,小猫安抚好小四便离开,小四则在导演出现时,拿走了一页可能是剧本之类的纸,并且就真与假批判了导演一顿,最后,他留下了手电筒。手电筒的放下,以及随后他到小猫家拿了切腹刀,两项紧密的行动强调出小四的决心与觉醒,因此他再不需要作为视觉延伸的手电筒。

广场的行凶已迫在眉梢,前面与小马的对骂也就成为暖场。不过,有鉴于小四依旧试图回避小明,可见他主要还是要堵小马,要不是因为小猫通报小马带着武士刀,小四也不会去弄切腹刀。小四下手前,镜头给了小明一段长长的独白,因为她就是这个世界,画面中的那个世界也只能容下她自己。

 

【17】

最后是尾声,先是在派出所,张家人的反应,很自然,二姊哭得最凶。然后在办公室里,一名少年队警察信心满满自觉一定认识小四,但他不但不认识没有混帮派的小四,甚至连他的签名都看成鬼脸。另一角落是受侦讯的小马,但在母亲与警员的冲突之后,他一改依旧臭屁的神态,倒是哭了起来,并强调小四是他“唯一的”朋友。小医生的诊所,记者涌来挖八卦,小医生的未婚妻则在旁一角默默目睹。唱诗班画面,列席其中的二姊想起小四依旧忍不住落泪。

字卡说明了真实事件的判刑结果(从死刑改成15年徒刑),“影片”似乎又被拉到“电影”层来。

小猫热切地将他与猫王的互动录成磁带要给正在服刑的小四,但这卷磁带随后被随意、暴力地丢弃,化成画外音的磁带内容,也只剩下观众能听到。张家,一切日常事物如故,正在整理的小妹抱着收音机,里头传来最新的录取唱名,但不可能听到张震的名字。唱名呼应了开场,但也化成某种“音乐”领着片末工作人员名单的跑马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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