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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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2/14/2018, 归类于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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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觸與並列 ──《彼岸花》中的噱頭設計與副軸敘事

肥按:這篇文章最初是為了《豆腐師父的修行》——一本關於小津的文集,裡頭包含了三分之二我寫的內容以及三分之一其他師長、朋友寫的,最終因為卡在是「台灣人」主編此書而陷入無盡的審查以致於我(們)基本上已經完全對出版它沒有任何指望了——而寫,後又想收錄在我個人想出版的文集《在通俗性與藝術之間尋找電影的法則》但卻一樣放棄出版(反正也還沒寫完——歐弗斯的部分),並且有鑑於手邊正著手(緩慢進展中)的新書《O2O》(關於歐弗斯與小津的觀影雜念;一本同樣沒有出版指望的書——就連眾籌這樣的想法都想過,似乎還是希望渺茫——,但內容將是全新;之所以會又開始著手寫書,是因為自己發現所有寫過的文章都已經無法再滿足自己了;希望今年內可以抽空寫完)並無規劃要寫《彼岸花》,所以索性就貼出來,當作春節給讀者們的禮(功)物(課)。而文章本身的原型是大概十年前寫的一篇評論,當時還是那種不為任何人寫作——即:沒有人會花錢要我的文章——的狀態,為了《豆腐師父》而擴充的,不過,由於相隔多年,自己見聞無疑增廣不少,所以說是擴充,其實幾乎整個重寫。正文如下:

 

「三次律」的輕觸

小津拍第一部彩色電影,給大家帶來的是一部輕鬆的影片,《彼岸花》打從片頭演職員表的色彩配置,便已經暗示影片的調性。但《彼岸花》終究不是一部在一般觀點看來徹頭徹尾的喜劇電影,它在喜劇的呈現上,有它適切、點到為止的尺度,其實這也是小津喜劇片基調的樣貌。然而相較於前兩、三部嚴肅的作品如《早春》、《東京暮色》以及《東京物語》,《彼岸花》確實可以看出小津力求從喜劇的形式中出發,來探討他一貫處理的家庭劇題材,如佐藤忠男所言,《彼岸花》是小津自1937年的《淑女忘記了什麼》以來全然喜劇的電影──假如我們不考慮在《長屋紳士錄》或《戶田家兄妹》那些莞爾的段落的話。

影片幾乎是由無關的路人揭幕:

火車站月台上,開往伊東的列車剛離開,月台上一群剛送完新人離開的親友們還在相互行禮,遠遠也有一群剛走開的親友。

兩位車站清潔工在椅子上休息閒聊。

A君:「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B君:「怎麼啦?」

A君:「良辰吉日吧,有很多對新婚夫婦。」

B君:「可是都沒有漂亮的新娘。」

A君:「你剛剛不是有看到一個,15分開往熱海的那個。」

B君:「有一點胖胖的,那個好。今天看到的,那個最好。」

A君:「對。不知今天天氣會不會轉壞,有警報呢。」

B君:「有好事也有壞事,」一邊拿起菸來點。

A君:「對呀。喂,又來一個。」

B君:「什麼?」抬起頭看,「哎,那個不好,太瘦了。」

月台上的「強風警戒」告示。

這個開場,提供了影片的基調──品頭論足式的喜感以及隨處跳躍的紅色充斥影片之中。當然,最重要的,是那個相同的主題,女兒的出嫁。

影片的故事大致上是這麼樣的:平山周吉在好友河合的二女兒婚禮上,發表了讚許並羨慕時下年輕人自由戀愛的機會。不過想為大女兒節子安排相親的計劃也已經展開。幾天後,平山好友三上前來公司拜訪,未參加河合婚禮的三上向平山吐露女兒文子因為受不了他安排的相親,憤而離家與男友同居,希望請平山代為探望、瞭解女兒現況。與此同時,平山遠在京都的好友佐佐木也來到公司,也向平山抱怨身為母親要為女兒幸子介紹的婚姻總被女兒拒絕,此番藉看病之由,希望女兒在探病的過程中與她看重的醫生能結姻緣。可惜佐佐木的伎倆沒能順利進行,幸子匆忙到醫院陪了老媽半天,在分別探訪平山家以及與節子見面後,就逕自回京都,留下老媽獨自在醫院受苦,出院後的佐佐木不由得跑來平山家向平山太太訴苦。

幾天後,平山一家人難得假日四人出遊,太太向平山訴說懷念戰時一家四口在防空洞裡緊緊相依的情感,平山則是抱怨戰時物資的缺乏是他最不堪回想的往事。

一天,節子的男友谷口突然來到平山公司拜訪,說是即將調職廣島,希望能早日與節子結婚。父母的錯愕引發了與節子間的爭執,節子因此受到禁足的處分。另一方面平山卻在公司向部署近藤打聽谷口,但恰好三上二次來訪。當晚,平山邀近藤一起前往三上女兒文子上班的酒店Luna,以便繼續谷口的話題,也幫三上探望女兒。在看過文子與其男友後,平山回家找來節子質問是否已經與谷口發生關係,父女的關係降到冰點。

不久後,幸子突然求助平山,說是為了逃開母親安排的婚事而離家。平山一邊要她體諒母親,同時也鼓勵她自由戀愛、順從自己的感情。這時幸子才透露其實是為了節子演出這場戲,為了要確定平山對於子女自由戀愛的態度,於是開心報喜去。騎虎難下的平山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許了這樁婚事,但揚言不打算參加婚禮。河合在高爾夫球場對鬱鬱寡歡的平山説會替他處理好婚事。當晚,等不到平山的母女三人吃著飯;稍晚,平山回家後表示會參加婚禮。

平山與中學男校的同學們在同學會上各自發表養兒育女的看法,這次也出席的三上應大家要求吟唱了一曲楠木正成的詩詞。稍後,三上向平山道出自己對女兒文子的想法如何改變了。

結束同學會,平山順道繞往京都拜訪佐佐木母女,在兩人的慫恿下,平山搭往廣島的列車拜訪女兒去。車上,平山神情愉悅地哼起楠木的詩。

其實我們能從「三人成虎」的寓言找到進入影片的入口:一來,是小津影片的噱頭處理(或者主題反覆)經常採用「三次律」──這點與劉別謙(Ernst Lubitsch)的「輕觸」法有近似的作法;其次,影片中的缺席(人物、情節等),經常代以其他角色的對白補齊──避開了主軸,而強化了副軸;最後,一如清潔工對遠嫁他鄉的新人做出評價那樣,影片滿是「議論」,這部以品頭論足開始的作品,是對主人公的剛愎自用提出抨擊的聲浪,是一種「輿論」電影,然而再抨擊專制的同時,也檢討了輿論這種現象的優劣。

所謂「三次律」(rule of three),舉例來說,平山要找「Luna」酒吧,帶著屬下出來,這個行動主要動機有二:要找三上那離家出走的女兒,另外是順便向屬下(近藤)打聽自己女兒正在交往的對象的事情。他們繞來繞去,總算找到「Luna」,一進門,老闆、服務員親切地對近藤打招呼,平山當然馬上就知道近藤其實經常來這家「Luna」──一家比較西式,但相對是較為簡陋的小酒吧。平山問:「既然你一開始就知道這裡,為何還帶我找半天?」近藤只好回說「因為不曉得您要找的就是這家Luna」,平山當然看出了他的心虛,所以他得理不饒人(這是他的脾氣,我們從前面可以看出)地又接著問:「難道這附近很多叫這個名字的店嗎?」,近藤當然答不出來,窘迫寫滿臉上。幾天後,近藤又來光顧,當然是被熟識的老闆娘消遣了一番,看著近藤一副自在的樣子,老闆娘又糗他說不怕老闆又來,近藤信心滿滿地說「才不會,他不可能來你們這種爛店」,說時遲那時快,主角這時又登門了,近藤君呢?我們可想而知。平山這趟來是幫三上送信給三上小姐的。隔天在公司裡,近藤打火機沒油了,他跟鄰座同事借了火,同事拿了火柴給他,近藤一邊點火一邊提醒同事最近少去「Luna」,因為老闆會去,這時手被火柴燒傷了。這就是噱頭的三次律,雖然看似都點到為止,但其中韻意是非常深濃的,小津的高明就在於他的所有場段的出現,不但每一場都是有意義的,而且經常作用都是多重的。我們就說最後這場借火的戲好了:近藤肯定是一個非常懂得自我享受的人,所以他用的是打火機,而鄰座同事用的是火柴。這也就說明近藤為何會經常去酒吧,即便他其實也只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所以能去的還是「爛店」、能喝的還是廉價啤酒。簡單的動作輕鬆地讓人物豐富了起來。當然,這種反覆的例子,在影片中則經常出現,不見得多是喜劇噱頭,有些主題也是這樣;但作為一部喜劇來說,這些噱頭在影片中的作用就顯得異常重要與明顯了。

接著談談「缺席」。片中最主要的缺席,也就是平山女兒節子正在交往中的谷口。小津小心翼翼地讓他在不多的出場,都令觀眾留下不錯的印象。乃至於後面他不再出場,也仍透過跟他不熟悉的劇中人對他讚不絕口,於是,他的形象是由後來的人物對話去補足。這不但讓主角踏實,也豐實了我們對谷口的印象。這種作用理所當然又是雙重的。即使小津透過三上女兒來作為自由戀愛的註解,但畢竟小津仍屬於老一輩的觀念,對年輕人這種尋求自我不無擔心,可是這會卻又讓這些年輕伴侶有自己堅實的依歸。相對來說,與母親相依於祇園的旅館的佐佐木,又很難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平山最後的廣島之行,回應了片頭在月台上的送行。影片一始的戲,已經交代出時代的風貌,不管是嫁到外地,還是調職外地,小家庭與父母輩的分開,已經不只是心理上的距離,還包括客觀距離。也就是這種遠行,才在一開始,就讓離別的氛圍,圍繞在這位「疼」女兒的父親身上。並因而堅固了他那層防備。

然而,畢竟就是這種種的評論──一如他自己對三上女兒的看法──讓他在見到三上小姐的同居人之後,不得不回家質問女兒是否已經和谷口發生關係;乃至於他本來堅持不參加節子婚禮,之後的轉圜,也是怕朋友們看他沒出席而流言誹語的,倘若演變成對女兒的毀謗,也不是辦法。於是,除了女兒違背己意而使得自己一家之主的絕對權勢受到挑戰之外,對於閒話的敏感,也是這種保守觀念的餘毒。但這就是一種立場,誰也無力去抵抗。只是谷口獲得的一致好口碑讓他寬心於最後的鬆口,前往廣島的車上他愉悅地哼起楠木正成的歌謠,則和三上於同學會上唱頌楠木詩歌那種悲壯性完全相反了。

至於小津會突然轉換調性,改拍這部喜劇片,或能有幾種猜測:首先是他不顧編劇伙伴野田高梧的更改意見(至於究竟具體在哪方面的修改,我們不得而知)卻極力要拍出來的《東京暮色》獲得不甚理想的成績(小津似乎對這部片僅拿到當年《電影旬報》19名的名次感到沮喪)而有所覺悟呢?還是因為這回公司建議了借來山本富士子所以必然會引入喜感?──特別是熟悉小津作品的觀眾能夠發現,他的作品經常是以演員本人的特質來營造該角色,因此可以這麼說:幸子的俏皮倒不是先有俏皮角色這個框架,而是因為要由山本演出才寫了這個俏皮性格。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再有,就是一方面有山本的演出,二方面由此而來的彩色片嘗試,讓小津可以更進一步去嘗試顏色的遊戲,為此,顏色可能也需要像人物一樣跑跑跳跳,因而不適合太過陰沉的調性?總之,這份輕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主宰了小津最後這六部作品;只是隨著小津年紀漸長,喜感倒有點慢慢淡去而留下更醇濃的餘韻。

 

並列的副軸敘事

有鑑於小津在越後期越精於在敘事主軸的穿行中,安排兩三條副情節同時進展,以此再逐漸成為小津的敘事風格,所以我們不妨透過本片的設置來觀察一下這副軸敘事究竟是怎麼運作,它們又怎麼跟主軸產生互動的。

三上與其離家出走的女兒文子,聒絮的佐佐木與其開朗、美麗的女兒(美麗很重要,作為魅惑平山的利器)幸子便負擔起對照平山與女兒節子的對照組。前者是文子受不了父親的壓力憤而離家與男友同居(這點無疑跟平山的情況很像,或許節子也在離家的臨界點了?)。三上對女兒施了什麼樣的壓力影片中並沒有明顯交代,但其實也沒有必要,只消看看平山是怎麼對節子施壓的即可。另一方面,佐佐木則是不停為女兒物色相親對象,但女人家採取的應對方式都是較為和緩但攻於謀略的;事實上,佐佐木雖看起來積極為女兒張羅婚事,卻又不是真的那麼有決心──相對來說,平山則看起來更為消極。平山夾在這兩組極端情況之間,讓他被迫分別扮演關懷的父親形象(對文子)以及開明的知己形象(對幸子)。

對平山來說,對外的開明與對內的保守,這兩種極端性格在於他自己也算是極為熟練。片名「彼岸花」本身指涉那處於節氣之交的花朵,反映的是無法處於天平中央的平山。在谷口來訪而帶來問題之前,平山對於遊走天平兩邊的自己絲毫沒有任何不適應,影片以他的正/反面的紛陳來回應片名。

不過三上與佐佐木的對照,無疑也對平山起了一定作用,雖延遲了主題的展開,卻加速平山對女兒態度上的選邊。谷口的介入,讓平山態度在見到文子的情況後顯得作用更大;而谷口的調職,讓敘事有了期限,這也是小津影片中首次如此明確點出一個時間上的限制,但也因而更加凸顯了小津對時間的具體處理。

平山對外所鼓勵的自由戀愛(不只對幸子,也在片頭河合女兒的婚禮上強調了這點)落到了本想好好安排女兒婚禮的心意上,反而成了挑戰平山父權的戰爭。片頭的強風沒吹成,卻吹進了平山的心中。是故打從三上第一次來到平山辦公室,也是佐佐木第一次來公司拜訪平山的那天起,每出現平山的辦公室,背景總有像風般的雜音,彷彿辦公室就是他的作戰指揮室。

作為對照組的三上及佐佐木組,雖然前者在影片前半段對平山的影響力較為顯著,但三上放鬆態度卻遠比平山來得早,影片於是等不及三上第三次拜訪平山,就先行結束三上組的戲份,彷彿這關係較僵硬的對照組不適合於其實已經找到自己幸福歸宿的節子。被留下來的,是不時互相鬥法但相對溫和的佐佐木組。她們這一組對平山的作用是慢慢浮現,且具有正面影響。然而佐佐木組的作用還不止於此,小津當然知道平山強勢的態度,會讓影片在進入主題後帶來不小的壓迫感,縱使是快樂結局,但過程中觀眾總是還得跟著平山一家,接受這份壓力。於是為了卸除這份過強的壓迫性,包括佐佐木組在內,小津還設計了兩個丑角來緩和氣氛,其一當然是平山屬下近藤,另一個則是若松老闆娘(她在《秋日和》、《秋刀魚之味》中還要繼續扮演這種角色),以及伴隨她而來的「黃色笑話」。

就像月台上的清潔工,河合、平山和堀江的黃色笑話──男方越強會生出女兒,反之則生兒子──也同樣屬於「品頭論足」的輿論觀點之一環。而笑話本身也包含了多層涵義,雖然時代已在進步,但重男輕女的社會觀念仍然堅實,自然也還是以生男為佳,再加上體格好等於強勢,那麼其中一個清潔工說「胖胖的比較好。」仍是在純審美經驗下摻雜了這種論調。再加上,三上、平山乃至於片末同學會上的討論,生女兒並且將來要為女兒終身大事操煩,像是一面倒向生女兒盡是缺點似的結論,這自然是長一輩人根深柢固的成見。小津透過父親們的角度看待生兒育女的價值觀,但卻安排了佐佐木母女,包括平山太太在內的女性們,似乎也在提供另一種思維觀點。

幸子雖然成天抱怨母親為她尋找相親對象,但其實並沒有真正來自母親的重大壓力,反而幸子還抱持著若出嫁就沒有人陪伴母親的貼心想法才遲遲未考慮出嫁。不過也或許因為家裡是在祇園做旅館生意,忙碌的生活也讓幸子無暇尋覓自己理想的夫君;但同時,就是在這種聲色場合生活,多少見識過種種尋歡不尋愛的男女關係,這樣的成長環境讓她在追求愛情的路上有點卻步也是合乎情理。另一方面,平山在河合女兒伴子婚禮上一席發言,指出他與太太的婚姻也是奉父母之意而乏善可陳,但在影片中看到妻子清子與平山的互動上,看得出清子不時流露出的豐沛情感,所以在難得的全家出遊,清子坦白自己懷念戰時一家人在防空洞中緊緊相依、四人一心的感覺。在對於女兒婚姻的看法上,介於丈夫與女兒之間雖為難,卻不難看出她偏向支持女兒追求自己的幸福,因為她自己就是個浪漫的女性;只不過,她仍能從她這遵從父母之命的乏味婚姻中找到一些屬於自己的樂趣,由此說來,相親結婚也不全壞。影片主人公雖是平山周吉,但小津卻是面面俱到地將不同的觀念並列,有父親們保守的父權思考,也有女性感性的體貼思維,當然也有來自幸子、文子及節子這些女兒們的主張。對這些不同的歧見,小津不多加評論,甚至趕在觀眾也跟著品頭論足之前,先行提供了一些可能性。只是說品頭論足的行為多有是形成世俗既定或保守眼光的一部分,但用在影片不到一半就未曾再露臉的谷口身上,卻成了正面的影響。換言之,嫁掉女兒不過是自己做為父親絕對權勢的喪失,尊嚴的挫敗換取了女兒的幸福,其實稱不上真正的失敗。

平山於是主要最大的勁敵還是自己矛盾性格的拿捏。在平山與自己正反的價值觀進行鬥爭時,影片中的顏色其實多少也加入了戰局。若從車站那塊「強風警戒」標示上的三個顏色──黑、白、紅──看來,小津的第一部彩色片打從片頭字幕開始,最主要就是關於紅色的涵義(嚴格從色彩學來說黑與白不能算是顏色)。如果黑與白分別代表了反面與正面的兩極,同時它們也是色譜的兩極,那麼溫暖的紅色可說是真正情感介入的象徵顏色。內心是關心女兒的平山,也主動找了近藤打聽谷口的為人,在聽到妻子或二女兒久子對谷口的好評,他才逐漸放下心防。幸子演的那場戲只是讓平山有個台階下而已;河合的激將法則再次讓平山更快做出讓步。同學會上,大家感嘆辛苦養大的女兒卻挑戰了自己的父權,以為自己是開明的平山雖然也參與了討論,即使已將節子嫁了出去,心中仍有點不甘心;直到隔天聽到三上的轉變,才發現自己距離想通還有一段距離。在京都拜訪了佐佐木以及與幸子的一翻談話之後,平山才總算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甚至他這才發現,與文子見完面那天晚上質問節子,以及幸子演出的詭計成功後,平山在原地無奈的兜圈其實已經開始打破他那機械式的演出程式。在京都展露笑容,正式將行為程式中導入了人性的因子。這時,那無所不在的紅,從禁錮於屋內的堅實器皿、家具,才得以化為柔軟的衣物飄揚地高掛在廣闊的天空下。

於是三上吟唱楠木的詩歌,多少也指向了平山。它之所以被稱「不合時宜」,恐怕暗示了兩點:第一,感嘆新時代權威的偏見化;以及第二,感懷為人父母的堅持其實並不能為子女帶來多大的幸福,於是捍衛自己尊嚴成了一件無用處的舉止。更甚者,既然是父親較強才會生出女兒,那麼就意味著強勢的父親會在將來碰上嫁女時與自己控制欲相抵觸的戀愛自由,這才是為何影片會強調出這個黃色笑話,它甚至成了小津嫁女主題的隱形核心。

由於平山最後的轉變,一舉扭轉了節子出嫁前的陰鬱。這也是小津電影中少見在女兒出嫁後反而更加明亮的作品。

再一次,結尾火車上的戲,呼應了片頭車站這個地點,結局的喜悅,也反映在片頭月台上送行親友可掬的笑容。這些似乎隱沒在背景中的路人,其實也早已表明這是不帶悲傷的嫁娶以及愉悅的遠行。儘管這些遠行可能直接造成了家的分解(所以在《秋刀魚之味》中才有剛從自己女兒婚禮回來的老父卻有「也算是參加了喪禮」的感嘆),但在感傷中沒有悲傷,或者說缺憾的是得不到完整祝福的婚姻而非少了女兒的家。於是對於一場不那麼幸福的節子喜宴,小津寧可省略掉。基於同樣的理由,小津也省略掉了伴子婚禮隔天平山參加的那場告別式。這些省略保持了影片至福的形象。至於平山的遊走,象徵了跨出去的步伐,他將來也許會繼續再在他性格的天平上遊移不定──畢竟還有二女兒久子的婚事還沒處理,但這次遠行也算是一個極大的象徵性轉變。只是說,帶著創傷的節子是前往了廣島,而平山帶著愉快與祝福的心情前去廣島,在「後廣島情境」下,這是否也帶著什麼意圖?特別是首都這裡還為「安保條例」鬧得沸沸揚揚,小津卻將注意力轉移到仍帶著創傷的廣島,也許也在於讓觀眾分清楚關注的焦點?

無論如何,小津在他所處理的題材中,不存在正邪之分,每個人都有兩面的情緒,因此也沒有做高下判斷的必要。所需的只是設法將事物狀態的各面向呈現出來。就算是戰後作品中一直存在的反戰精神,也在理性下呈現好與壞,再以不那麼激烈的方式抨擊。小津也從彩色電影中去找到更安定的形式來搭配他走得益加安穩的中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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