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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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2/22/2018, 归类于书评.

57個有《追憶似水年華》陪伴的日子

大概是從2017年12月18日開始……或更早……又重新拿起《追憶似水年華》(這部書的中文書名將在以下閱讀過程中不斷被更改),距離上一次到底多久以前,我也不太記得了。印象中,起碼在十五年前(2002年左右)有連續地讀了將近70頁(參考版本請見下圖),要是按一頁大概是1404字(一行36個字,一頁39行)來算,也算讀了將近十萬字;後來書籤留在51頁,估計是哪一年又重新拿出來讀,到那裡停下。直到12月22日或者再早兩天,決心要好好讀這本小說時,書籤放在21頁處,回推,很可能是在12月18日左右一天心血來潮拿出來讀,以及接下來一兩天內陸續讀的份量。總之,也就是從12月22日開始有正式的對閱讀這部小說寫日記。以下諸位將讀到的,就是從日記中摘出來相關的部分。其中,12月22日到2018年2月1日,也就是讀完前四部的閱讀心得,其實之前已經分兩篇陸續刊登在掘火這裡,但都被我在刊登完三四天後刪除了。刪除的理由很多、很雜,在這裡就不再多說了;其實讓我想把它們再刊登出來的原因和動機也非常複雜,同樣不再交代。無論如何,這些都是非常粗略的記錄,畢竟,日記嘛~大概流於瑣碎,再說,如果諸位手邊跟我的版本不同,更會不知我到底在講什麼。但總之,這兩萬多字的閱讀心得,無疑也考驗了諸位的耐心。我自己是相當懷疑到底有多少人……三個?五個?十個人會好好讀完這篇閱讀日記選的……總之,這回貼了就(短時間內)不刪了。

我的《追憶似水年華》閱讀與參考材料。(法文版第一冊外借中;就像在圖書館中,中文版第一冊總是缺席。)

中文版中,(上)收錄《在斯萬家那邊》和《在花樣少女的倩影中》;(中)收錄《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和《索多姆與戈摩爾》;(下)收錄《女囚》、《女逃亡者》和《重現的時間》。

2017

12.22

如果按每天五頁(可多不可少)的速度,明年12月12日可以讀畢《追憶似水年華》。今天測試了一下,大概花了35分鐘左右。21頁中間,描述他意識到母親可能不會來道晚安的惆悵很有趣,從萬籟到樂音;25到26頁關於外婆送禮的描述也是有意思的,關於物的紀念性與實用性的辯證。覺得如果沒有辦法每天都碰電腦紀錄看到的美好段落,那麼應該還是可以在書上做一些標記,哪怕是在頁緣空白處打個小圈。話說,如果將來有機會,或許可以給漾漾讀《追憶》。

 

12.23

今天續讀《追憶》,速度有加快,有啟發的段落也直接標記在書上了,這裡就不多講了。心想,剛好最近什麼書都不想讀,那就來讀《追憶》吧。

 

12.25

覺得自己實在很容易受影響。老師對高達的看法,影響了我對他的判斷,他說《追憶》只看過第一部,讓我也動搖了,說到貝多芬弦樂四重奏,我從昨天在車上就想聽了。

 

12.26

不知為何,越讀《追憶》越有感覺歐弗斯和他之間的關係。50頁那段對繪畫所做的評論其實滿有意思的,但感覺自己仍完全無法「仿效」這種寫法。他畢竟是普魯斯特。但這一段,連同前面的「世界」,有讓人慢慢被捲入的感覺,像漩渦。

 

12.27

《追憶》第70頁很有趣:前面先處理姨媽如何在心理上用奶油土豆取代土豆泥成功,後就談到她對弗朗梭瓦絲和歐拉莉雙面懷疑並向雙方都講對方壞話的戲碼。——總之,前段描述在某種程度上可成為分析(電影)人物的參考(藉口)。

 

12.28

《追憶》第81頁令人驚訝的是,突然就寫到了「斯萬太太去世的那天」,這伏筆十分有趣,怎麼這個人都還沒真活過就已經被判定了死亡——十足吊胃口。但其實更早也是有跡可尋的:主角經常講說去拜訪斯萬先生和斯萬小姐,基本上排除了斯萬太太(雖說,他家人一向覺得斯萬太太身份不合)。(至82頁)【肥編按:後來,讀到第二部時將顛覆我這裡的理解。】下午,讀畢〈貢布雷〉,進度大大超前,主要是欲罷不能。

 

12.29

現在每天早上起床讀《追憶》變成十分令人期待的片刻。進入〈斯萬之戀〉後,發現徐繼曾的譯筆不如李恆基,應該說不太穩,會有幾頁突然有明顯讀外文翻譯的拗口,有時候又還好;但總的來說,筆觸不如後者輕盈、清澈和統一。第122到124頁這段對凡德伊《鋼琴小提琴奏鳴曲》的描述,應該是一次暖身,有點想飛奔到著名的那個場景(?有嗎?)去。怎麼看,都是一個「望塵莫及」的感嘆。

 

12.30

昨天想到的、關於普魯斯特和歐弗斯聯想的點(之一),主要還包括他們處理的時代背景也是相似的:19-20世紀之交。或許,歐弗斯的故事時代要再早一點?而那個時代亦非歐弗斯所親臨。所以,時代的印跡,或說,時代的質地,是以一種暗示的方式,印在了影像和人物上。[在遊覽車上]正當讀到斯萬與奧黛特的愛情與小樂句之間的關係時,傳入耳邊的、長輩們唱歌的聲音,這真需要定力;並且,希望這感官經驗不要與這段文字進行整合——若然,將來勢必要用另一次更「獨立」和堅決的方式重讀這段以建立新的記憶環境。另外,感到疑惑的是,「斯萬之戀」在這篇中,如此早便「確立」下來了,可謂簡潔;但,後面的兩百頁打算寫些什麼?

 

12.31

〈斯萬之戀〉的第二分段(P.169)又重新回到維爾迪蘭家,但卻已有新的質變。他的愛情與音樂-空間,有了直接的聯繫——而音樂、空間,皆由「時間」這一向量而暗示或完成。P.171~172關於「自由」實在太棒了!本以為大概是徒勞地、沒什麼機會可以看《追憶》而事先趕超進度並且落入了無法自拔情況的這段旅程,竟意外地促成了70頁的閱讀量!始料未及。大概是偷懶的習性又犯了,總感覺,好像讀完這部《追憶》後,大概再也不需要再讀其他的小說了。這境界實在太高了。另外,突然想到,若與艾科比較,大概是一個對人,一個對事這樣的差別。

 

2018

01.02

其實那天說讀完《追憶》就「不需要」再讀別的小說,其實真的想說的是:其他文學作品也不再能入眼了。大概可以這麼說:音樂有貝多芬晚期弦樂四重奏,電影有《秋刀魚之味》,而小說則有《找回迷失的時間》。

 

01.03

多虧那一趟並不情願的旅途,今天閱畢〈斯萬之戀〉。很難想像最後竟以這麼平淡的方式終結;但也想不出其他更適合的方案。心想著重看《斯萬的愛情》,並思忖著傑瑞米艾朗到底適不適合斯萬這個形象。愛情被普魯斯特寫成這樣子了,也很難想像接下來,他還要寫些什麼。這個巨大的藍圖,究竟在他下筆前已經有雛形了?還是他一邊寫一邊擴展出來的?而,前面用過的、對某一人、一事、一物的描述,經常在重現這一人、一事、一物時又被提喻性地重提,可以說是記性好?還是正因為精雕細琢,所以深刻使然?整部其實都有那小樂句的貫串,200~205頁是高潮。不敢夢想像他這樣感受與再現音樂之美,畢竟人家是普魯斯特;但求把他這種精神,不,技巧,轉化為鑑賞的(結構的)目光以及往後的創作的能量。《追憶》P.225中從地名到圖景,不正和韓波的詩(比如《元音》)類似嗎?有一個有趣的知覺情況:正因為中途岔開描寫斯萬之戀,一下子,回到「我」時,卻直與斯萬的形象相結合、重疊,或說,看到假象、幻覺,一如「我」夢中的巴貝爾克與現實中那個似乎僅剩下名字相同這一關連。而,毫無懸念的,希爾貝特這時又出現了(P.228),因而〈斯萬之戀〉成為「我」之戀的隱喻。不過,我在意的還是在〈斯萬之戀〉中的時態,該不會就是巴贊所說的「與現在直陳式」相對的手法嗎?(在崔老師的註釋中僅能看出「過去時態」這個籠統說法;但是從中文的對照來說……其實我應該要參考一下法文原文的……應該不是過去時態)這種時態應該有強烈的象徵性,為了往後(起碼是下一卷〈地名:那個姓氏〉)起了召喚的作用。

 

01.04

前一刻還在想著說「多希望能看到普魯斯特寫《找回迷失的時間》的筆記」,後一刻又想到,其實知道創作草稿或藍圖又如何呢?重點還是最終呈現的樣貌。事實上,就算要研究,也還是從文本出發才對。再說,這部小說光「內部」就有玩不完、探不盡的資源了,又何苦要去它的外部搜尋呢?就像,昨天還在想「我」和斯萬的相似性,結果,239頁果然「我」就說他如何地想跟斯萬相像!這起碼證明我是足夠「入戲」的。同樣在這一頁,有直接將這一卷的重點提出來,也就是關於命名這件事,如何成為人在概念上的一個索引(與其派生的綱領,或說,標籤印象)。並且,關於名字,也幾乎是前一卷〈斯萬之戀〉很重要的材料,這一卷才以更後設的方式,直接將名字的意義解釋出來(比如241頁)。儘管第一卷中「我」家人對斯萬的太太的態度隱約可以猜出奧黛特就是他太太,但,整卷〈斯萬之戀〉都刻意迴避這個訊息,並且在最後以那樣平淡的方式暗示了這場戀情的無疾而終(當然,也可能是從「人盡皆知」的角度而)收尾,當然又再次製造新的懸念:「所以……奧黛特還是嫁給了斯萬?」不,應該反過來說:「所以……斯萬還是娶了奧黛特?」然後,下一卷才總算有了具體但無疑讓人沮喪的答案(P.243)——於是,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劇透(我不正在這麼做?)都是不可原諒的——於是,這件將考驗到人們對前一卷的感知;再有一個思考:要是以「情節」來說,《找回》無疑是不值得重讀;但以描述的精筆則可以久久、反覆細品,像音樂一樣。當然,我也可能完全錯了,重讀或可產生新的情感狀態去感受那些文字。因而從情感面來說,重讀時,那種綿延方式,或說進入文字、與文字互動的方式,顯然一次次有差別。這是最令人糾結的:一部作品注定在每次接觸時都有截然不同的知覺狀況;誰也難說什麼樣才會是最佳狀況。讀畢〈地名:那個姓氏〉,也就是完成了《在斯萬家那邊》的閱讀。從2017.12.18~2018.01.04,歷時18天,但這並不會是常態速度,畢竟剛好有了一場(不十分樂意的)旅程,且意外在旅程途中有了兩段頗長的冗餘時間,加快了閱讀的速度,使然。整部的最後兩段形成極大的對比,前者那強烈的畫面感正好在末段的感嘆中加速,強化了景致的失落。而最末段再與全書之首相對應,可見到某種呼應,但又不那麼強烈、直接;加上字裡行間有過(儘管可能只有一兩次)「待續」的暗示,那會兒便已確定這部小說遠遠還沒完呢!《在少女們身旁》,259~261頁那一長段關於看戲的描述非常精細,把某種偶像崇拜或說期待與實際目睹之間的落差,以及用力觀戲所帶來的損害講得非常透徹——這種損害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警惕。

 

01.05

新的困惑出現了,272頁竟出現了斯萬早於太太和女兒之前死去;這也就是說,第一部中,「我」早前提到關於要去拜訪斯萬與斯萬小姐,那個時序確是在「斯萬之戀」前面的,這也意味著希爾貝特不是奧黛特所生;我幾乎沒有這個印象前面有寫過希爾貝特的身世;以及,更神奇的是,整個「斯萬之戀」中這位女兒幾乎完全隱形、不在場、被排除,以致於令人理所當然認為斯萬是個徹底的單身漢!那麼,這下,希爾貝特的身世又成謎了——這似乎也頗符合這一部開始時的氣氛與需求:加深了「我」和她之間那撲朔迷離的關係——,難怪再稍早前有過那麼一段說奧黛特會以帶走/挾持希爾貝特(270頁)作為籌碼——因為如果是她生的,就不是這樣的講法。第276頁的描述實在逗趣,完全符合了「我」這個年紀(什麼年紀?當看到德‧諾布瓦說道十四五歲的姑娘時,我有吃了一驚,怎麼?已經是這等年紀了?!雖說這個年紀或更符合一個善於觀察的年紀;但早前某種程度上的稚氣—比如討吻,現在知道為何父親會生氣了——,以及,敘述者現以老派口吻書寫,因而幾乎無法判斷文字的流洩是否暗藏書寫時間與現實時間有著同步前進的跡象,所以,「我」若不說是抽象,起碼也像是凍齡了——事實上,我可能會真心以為全書是一名10歲孩子花16年寫成,且寫完後仍是10歲男孩)。今天天色亮得很慢,都六點了(也意味著我已經讀了將近一小時)都還是暗的。總之,這一段雖然很淘氣,也顯示了普魯斯特刻意展示的多變性——只要他願意操弄文字風貌易如反掌。覺得第一遍看或許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細處理,第二遍看可要作分析了,並且有必要時,需要參照原文。待第二遍讀完,再去讀德勒茲、熱奈特。——什麼「正事」都不想做,只想一直看《找回》,果然是毒品。

 

01.06

不知為何,今天讀《找回》時我在書頁上做了更多的筆記,且閱讀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不到十頁,我已經讀了一小時。或者這是因為這異常的時間點(深夜三點多)使我思緒也得到異常的活動?還是這只說明我的內心希望得到與它更多的連結?更積極來說,可能我真的與它已經產生更大的串連,從思想上的、情感上的,或者智力上的。倒退回今天閱讀開始的地方,在283頁講到「給糖」-「男童」字眼,不禁讓我懷疑:難道「我」真是十歲?因為我竟從沒有懷疑過希爾貝特跟「我」或有年紀上的差距(且希爾貝特略年長),以致於之前當德‧諾布瓦說十四五歲姑娘,我就直接把「我」也想成同年齡,這個假設,甚至說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我們不也都是跟同齡人最玩得起來?在那個年紀,這種現象甚至可以被放大。我不曾就在我同學中,把跟我同年和比我早一個年份但相差不到(也不可能)一歲的人,進行某種鬆散但並非不存在的分類嗎?此頁下方接到284頁上面這段講「我」和希爾貝特為了那封「我」寫給斯萬卻受到輕視且被歸還的信時,又出現若有似無的曖昧性——到底有沒有接著玩「搏鬥」?——幾乎又喚起了我在〈斯萬之戀〉的感受,或許,這就是普魯斯特的「輕觸」。隔兩段後,我雖在特定一段寫下「事實上,普魯斯特總是能找到精準萬分的『興』,於是給人一種『詩』意。」可是實際上,這個評語是放諸他這整部作品皆準的。287頁由於這裡描述「我」的心理活動跟斯萬當時有相近又不太一樣,所以我寫下了「基於每個人的愛情經歷雖然可能也可以大同小異;但這個小異仍能被凸顯、強調出來;特別是因為主體不同且閱歷不同故產生了反應的不同。因而,在愛的本體論之後,仍得有各種變體。」(這裡有修飾)在這一段前一段,明確點出了「幸福」這個詞。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在經過一大段,或說幾頁,關於「我」與斯萬家之間的模糊的又物質性清楚的距離之後,288頁突然一句「於是我結識了那套房子」如此簡潔的句子出現時,其實相當有威力。同樣這一段稍後,描述上竟好像「我」已經成為這套房子的熟客,可是,下一段,似乎時間又回到初識房子的時刻,因此可以說是一種「閃前」的手法吧?然而,後面這一段彷彿重新回到歌曲的開始的段落,處理了時間、誤認、誤讀,往前理解前一段跟往下繼續讀下一段,發現,它竟有著非常有趣且多義、「承先啟後」的橋樑功能。290頁希爾貝特帶著「我」去找點心且吃到點心、喝了茶的段落也非常精采:「這段末了的自我懷疑竟完美呼應了開始時『我吃的是食物嗎?』這樣的潛台詞——因為愛情將一切美化(得有如藝術品)了。」覺得有時候我們正在讀什麼,寫作風格就被影響到,這應該不能說是模仿,而是語言結構、語言習慣一時之間被調整了,所以接受了這樣的慣性。如果脫離它一段時間,且也不要再去看別的文章(書),應該幾天後又會恢復原本的樣子吧?

 

01.07

突然又覺得對於每天寫一段關於《找回》的心得,似乎有點不那麼積極了。倒不是對讀這本書的熱情退去,恰恰相反,閱讀的熱情與樂趣,反而因為「無為」而顯得更加純粹。大概也是隨著信息量越來越大,腦袋轉不過來,消化都來不及,無暇產出。就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頗積極的。我想起當年讀《後現代狀況》時就是這樣;但壞處是,後來如果想看到總結性的筆記,是沒有的,都得再重新讀過才行。不過,至少現在還是會在《找回》的書頁上寫小筆記或打小標記,有些地方劃線也都還是有的,就夠了。

 

01.08

有時覺得用「腦洞大開」來形容我讀《找回迷失的時間》是貼切的:一方面普魯斯特對很多事情的觀察與描寫都不得不讓我驚呼太棒了,佩服那種細膩與聯想,自不待言,還有那文筆(多謝譯者帶來看似頗為貼近原文的文筆),二方面可能出自於我在讀小說這件事情上的外行,經常有理解上的困難,或者,在自行拼湊尚未被圓回來的情節與設定時,經常出現偏差。舉例來說,之前不還在說希爾貝特估計不是奧黛特生的,豈料,320頁就出現了這麼一段描寫希爾貝特到底哪些地方像斯萬哪些像奧黛特的描寫!如此又重新顛覆了我之前的一些推測。亦即,假如我從文字的感受,與敘事的感知,最後出現是與實情不符的情況,那麼肯定是我理解能力有問題。又,或者是作者有意製造這種混亂?又,事實上讀到後面會發現其實我的理解完全沒問題?確實我本來有想過應該有一條timeline,但想一想,假如這種逐步的感知,繼而在讀者心中建構出一個想像的圖景,本來就是小說家的意圖,那麼,又何必要清清楚楚呢?所以甚至可以說,我需要漫畫版的那張地圖嗎?昨天搭車回家的路上,頭昏眼花的,那段時間讀的部分一定吸收得很差。

 

01.09

當然,即使是《找回迷失的時間》如此刻意淡化戲劇性,或者說以另一種方式理解與呈現戲劇性,我在讀的時候,依然多少有點企盼那種一般的戲劇性。這也是為何讀〈斯萬夫人周圍〉時的興致不如〈斯萬之戀〉高,應該不可能是小說家刻意以此來讓讀者產生對斯萬夫人這個空泛的人產生無聊感所做的設計吧?但是,或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比如說,我所期待裡頭提到關於斯萬另結新歡,並且此後長長的離題(從300頁開始直到目前340頁了都還不見拉回正軌),中間歷經「我」與希爾貝特加速增溫與冷卻的情感,也夾雜對其他藝術作品的點評,甚至還有一段處理妓女的細節,順著這點來到關於奧黛特生活、環境描述以及她們的沙龍冗長、攻於心計的虛假對話等等,貌似真以形式在考驗著讀者,彷彿「我」正在經受的煎熬。而我應不應該把這種煩躁當作是一份禮物呢?在關於接到希爾貝特的來信乃至延伸到「我」是否要和希爾貝特決裂(或「我」自以為能主宰這段關係;但其實也知道並不行)的段落,不正和三島的〈雨中噴泉〉類似,但這裡無疑更加複雜。所以,我在年輕時需要那些東西,現在呢?最後沒有把三島和志賀選進來,應該是明智之舉。我都不知道選卡夫卡對不對了。

 

01.10

〈斯萬夫人周圍〉近末關於我與希爾貝特分離的段落有點悲傷。而接續收尾在斯萬夫人的footing也有一種延續的淒美。但不知為何,最後那個“斯萬夫人周圍”的場景直教我聯想到安東尼奧尼的畫面,應該說是乾淨純粹的場景,但走在上面的這些人顯然不是安導的筆觸。讀畢〈斯萬夫人周圍〉。第二卷主標有點費解,且看要帶來什麼。普魯斯特目前已經設置了幾個懸念了,不知道這一卷會不會解決。有趣的是在367-368頁這裡對一位不知名且過路的村姑之描述,談習慣與能力的辯證關係後,又來到關於地名(標籤)的討論中。這一卷開場於關於地點、地名概念的討論,非常有趣,有別於前一卷對人的描述。前一卷柔,這一卷剛。然而,還是一樣,都是時間的組成。還有那一段關於搭車還是搭火車之於旅行或說地點之間關係的辯證也十分深刻。就像後來維根斯坦說的“一件事情命名之後,我們什麼都還沒做”。書的統一性發生在374頁關於旅館房間的描述,儘管簡潔得多,但是基本情結類似。這一卷的譯者無疑有更強的學究氣,很懂典故,註釋也寫得講究;但相對來說,文筆不那麼柔和燦爛;卻又因此給人一種拘謹,應該會更貼近原文的印象。目前讀來,仍最愛李恆基譯筆。但很難說是否因為初見、初入此書的震撼加強了譯文的美感。對之前搬家時出清了《駁聖伯夫》和《偏見》懊悔不已,尤其前者應該很難找了。這就是所謂的「相見恨晚」嗎?不愧是“在少女們身旁”,到了第二卷依舊有許多細膩的、對少女或年輕女士的描述。有一種貌似準備要出現一個重量級人物的氣氛。又一次,384頁煞有介事地介紹出德·斯特馬里亞小姐。肯定有事。388-389頁對德·斯特馬里亞小姐的觀察或可與《包法利夫人》的艾瑪出場一場比較。

 

01.11

也只有轉換了一個空間舞台(這一卷叫“地名:地方”不是沒有道理)才讓「我」得以重新發揮長才去描述種種他尚不熟悉的少女倩影,畢竟在巴黎或貢布雷等太過熟悉的空間環境中,或許有可能削弱了「我」對周遭人的觀察力,因為那裡有更多特定的人物分散了他的「(美女)雷達」。這種掃描、偵測的描寫(404~405頁,或再稍後的篇幅中)實在太熟悉不過了。而種種失落,就像這兩頁寫到的那樣,我一瞧見「過路女子」就直覺地等著是否與波特萊爾的詩有直接關連性,但顯然沒有直接連結,可是,恰恰是我的期待以及書中描寫的,那種我完全能理解的失落感,突破盲點地意會到,為何在詩裡會用上諸如沉重(重孝)這樣的字眼形容一位過路的女子,除了某種莊嚴性(來自觀者對她的不熟悉,也不可能熟悉的輕率——輕率的乃至輕浮的心情,是以彌補或掩飾心態而找到了莊嚴來作為形容詞)為這個擦身的場景寫下、烙下、布下一種刻意、浮誇的氛圍,並以此作為難忘的藉口,這無非都是一種過於矯飾的敏感;但是,也正因此強化了那可說是致命的美(所以提到閃電)以及無法抓住、掌握它的傷感。對,所以是「失落」重新將兩處串連起來了。事實上,既然在《駁聖伯夫》中就有關於波特萊爾的篇章(且他還真的引用了《致一位過路女子》,在133頁),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認定這裡多少存在一點影響。意外發現:普魯斯特正是在他38、39歲之交開始正式寫《找尋迷失的時間》的——這個時間點也正是我正式讀這部小說的時間,也許,一切都是注定的。人與物化(418-419頁)是一次精準且可以說是誠實的論述。再一次,緊扣標題的精神。然而,有一個縈繞不去的“感覺”一直影響著閱讀的知覺情況,普氏的同性戀傾向,這使得文中關於愛情的描述,都蒙上顏色;以至於像這裡處理「我」和聖盧的友誼,也就給人一種異樣的情調。特別是這裡處理聖盧的主動以及「我」過度的反應,裡頭似乎都藏著普氏的操控。

 

01.12

最近自卑病又犯(其實一直也沒有治癒過,只是病情是隱或顯而已),羨慕別人的博學或閱讀量;但其實也沒什麼好羨慕的,自己的懶自始至終都清楚得很,好處起碼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問題是:要是再不自救也沒救了。後來有將近20頁都沒有什麼心得可以記,要說這一段沒有引起太多興趣也可以,但一部份原因在於困惑,這裡幾乎用接力的方式先後描述聖盧、布洛克到夏呂斯的相對負面之描述,應該也有什麼用意,雖早就有夏呂斯這個名字的登場,但顯然這裡才是主場,而這麼一個人,這個名字,此前都不是太過消極的印象,於是,這裡的負面,非常可能在呈現的情感上,有一個接續性,先姑且不說這三人之間所暗藏的關連性,起碼可以透露出一種隱約的線索:在「找尋時間」的「我」順勢在負面情緒中先串聯了關於夏呂斯的負面性,想必這有可能成為後續的正面性(倘若有的話)的對比效果。然而,就說比較不吸引人也是實話,到了夏呂斯的「謊言」(434頁中關於他刻意向嬸嬸德‧維爾巴里西斯隱瞞邀約「我」和外婆來加入晚餐後的茶敘)時,感覺「有戲」,讀起來就比較快和有精神得多——可見情節還是非常重要的激素。另外,對於自己一直是一種矛盾體的面向無能為力:到底自己很自卑還是太自信?到底這些閱讀心得有什麼值得拿出來給人家看的?一直說沒有,又一直發給人家看,簡直有病。有些事情應該是用來測試、鍛鍊自己的:當機立斷,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抉擇後又有一些折衷,顯然就是決心不夠,並且,不相信自己的抉擇。437頁有點幽默:先是處理一下夏呂斯的一些言行,包括他的高音,但卻很抗拒被女性化,但隔了兩段,就被寫成女孩子了!然而緊接著是他對伊斯拉埃爾在建築上見地的砲轟(並拿普桑做比喻),無疑在隱誨的方式上,由「劇中人」向「作者」進行抗議(以他自詡為普桑作品)。再接著描述夏呂斯在「我」回屋後,以贈與(或出借)一本他相信「我」沒讀過的貝戈特著作,展現出某種殷勤。欲言又止,是夏呂斯在「我」房間內呈現出來的樣子;還有隔天以及接下來圍繞那本書的反覆行為,無疑是有伏筆在發生(特別是結合起前面418~419那裡暗藏濃厚的同志意味來看,這裡無疑有加強這個神秘氣氛的用意)。當然,如果就「結果」(也就是後來的殷勤)回推,這裡辯證式的寫法也不見得要上升到後設的層級,而是「我」本身對夏呂斯所進行的「辯駁」。因而,序列直接體現了主角的內心活動。440~441頁這裡關於被寫下來的「創作」與見解之間的辯證關係也十分有趣,可以再細品。不過,對於老布洛克引用與遺漏的詩句之補齊(註釋中說明「引文不全,經譯者補足」)實在是有點可怕的作法……不就是刻意缺漏來體現人物的行為嗎?這時候有法文版就很有幫助了。每每在想購買詩集的糾結,主要還是在於對翻譯有很大的不信任感,就說波特萊爾的〈致過路女子〉,因為有聽過講座並且自己有試圖「複習」過,以致於知道它的特殊之處,而目前有翻過的譯本都沒個讓人起碼有丁點滿意的,於是最終變得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樣推翻或對所有詩的翻譯都產生了質疑。比如這一段,原文裡老布洛克只記得四句半(甚至第四句因為有刪節號,看起來好像也是不完整的):

Padoue est un fort bel endroit

Où de très grands docteurs en droit…

Mais j’aime mieux la polenta…

…Passe dans son domino noir

La Toppatelle

而繆塞在〈致義大利歸來的兄弟〉原文中是這樣的:

Padoue est un fort bel endroit,

Où de très grands docteurs en droit

Ont fait merveille ;

Mais j’aime mieux la polenta

Qu’on mange aux bords de la Brenta

Sous une treille.

然後是九段「之前」:

Ils sont doux surtout quand, le soir,

Passe dans son domino noir

La toppatelle.

On peut l’aborder sans danger,

Et dire : ” Je suis étranger,

Vous êtes belle. “

簡單來說,老布洛克誤把兩段(且還搞混了先後)結合到一起(好,原來第四句是完整的,刪節號基本記實了「回憶」的停頓),但也都是切片;事實上,譯文也並非完整補齊:

帕多瓦是美麗的地方,

偉大的法學博士

但我更喜歡玉米粥……

夜幕降臨,托帕黛爾雙眸柔情似水,

身著黑色化裝長外衣走過。

可以走近她身邊,毫無危險。

而且對她說:「我是異鄉人,您真美。」

所以要是尊重老布洛克的背誦,大概可以翻譯成:

帕多瓦美極一時

大法律博士在那……(譯者註釋這裡少掉「創造了奇蹟」)

但我更愛玉米粥……

……身著她黑色多米諾

托帕黛爾

如此意義不明的詩段。本來就會意義不明,就會斷裂,就會……引人發笑。事實上,譯者補全之後,仍是意義不明的組成,所以……又何必一定要補全呢?尤其,老布洛克的「錯接」似乎也看不出規律,大概可以感覺到前兩句因為押韻所以容易記得,漏掉「Ont fait merveille」(創造了奇蹟)顯然真是記漏了;但他仍約略因為「對比」而記得下一句「Mais j’aime mieux la polenta」(但我更愛玉米粥),然而記憶就是如此地訴求於某種生理慣性,當他漏記了一句之後,就算有下一句的印象,可是整體節奏經受打擊,以此中斷了回憶的準度,於是再下兩句就有跳針情況,而隨機跳到作品的其他位置,於是接連兩句可以想見是緊連的兩句就算突然跳出來一點也不搭卻會是成雙出現,也絲毫不奇怪。因為當他想起「Passe dans son domino noir」——並且這句或許根本沒有任何在此的隱喻作用——下一句鏗鏘有力的、與其說意義不如說強化節奏與聲音本質的「La Toppatelle」就以一種自然而然被召喚出來的方式跳了出來。

 

01.13

也許,很快又要遇到我再次「拋棄資產」的時候。不知會不會是好事;或許對我來說差別不大,一年或者半年,畢竟我只消一週,可能更短或更長些,便能完全適應新環境。但是越久,無疑習慣越深,就對下一個必須面臨的新環境感到恐慌。昨天後來再讀的部分都沒有新的觸動或啟發,很可能跟閱讀情境有關,守在漾漾身邊時,一直擔心他會不會冷,心思並沒有進入文字;後來,包括今天早上在讀,又一邊有別的心思在分心,比如創作,或者說,出書的可能。不知為何我始終不能善罷甘休,為何還有惦記於此的執念?到底為什麼,我還是相信自己的文字可以對哪怕只有五百人起到影響或說有效用呢?總之,不難推想,來到新的地點里夫貝爾才開啟了對新的「少女們」的描述,之前對於「我」來到巴爾貝克的理解與分析依然適用,所以成為通則——而這通則則來自日常經驗現實。唯獨是在453頁這邊的分段,這裡附帶的說明是應該是二、三部分的分野,這裡確實有點讓人好奇。或許,那三個星號(我的原文版1993年出的)還保留著,但顯然在譯者手上的版本,如他說所,「只以空兩行表示之」,而譯者其實根據的是1984年版翻譯的!可能版本真的每一次重出時,都經歷了翻修,端看當時研究的風向或者主編的偏好吧?然而更奇妙的是網路版,「第二部份」竟是結束在夏呂斯暫時的「離開」(「我」和這部小說),即439頁處。並且在網路版,並沒有區分出「斯萬夫人周圍」、「地點:地名」這樣的標題,直接就是第一、二、三部分。至於三個星號則也保留了。這三個星號我姑且相信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其實也不是真的必要。當然,星號之後地點就換到了里夫貝爾,並且有趣的是,里夫貝爾這個地名姍姍來遲,跟在長長的、對那群少女們的描述之後,才正式被提出來(460頁)。基本上,1984年版的分卷標題還是合適的。而星號,表示了一種既分離(因空間轉換)卻未分開(寫法與構思)的情況,並不是簡單的分段;但又不至於需要分卷。事實上,網路版若以夏呂斯的在場與否作分段,應該有一種更直接的、能在意義上與未來接合的用意。簡單來說,在第一次閱讀時,可能採三星號分段(且最好也不是1984年空行版)來理解;也許應該在通讀一遍之後,改採「三部分」(網路版)的切分法。在埃爾斯蒂爾出現後(476頁)以及隨後幾頁關於他或圍繞著他(哪怕是中途離題講述「我」對那幾位少女所展開的追尋目光)的話題(「我」對少女們的找尋無疑也將成為「記錄」並「再現」畫家作品的一個隱喻性伏筆),大概已經可以很確定一件事:普魯斯特的野心在於透過文學統包各門藝術,或許他意識到或預料到這種野心(帶點狂妄)是電影日後更加外顯的行為,他才在這裡,以文字的極境來傳遞他的博學,以及,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讓藝術只剩下文學。這些作品(音樂、繪畫;當然還有文學、詩;未來沒准還有雕塑、建築等等,當然,針對場景的描述,已經足以達到建築的高度)無一不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並且以此類比了他所描寫的「自然」——假如真存在這些自然的話;即使有摹本亦然。在484~485頁針對巴爾貝克教堂大門的描述(虛構的可能性高達九成九;一如弗洛伊德的病例),難道不是一次隱性的、向他所研究的林布蘭做某種呼應?(慢著,他到底研究林布蘭還是維梅爾……無論如何,書中的確提過兩人的名字。)事實上,畫家,不過是更重要的人物,阿爾貝蒂娜‧西莫內出場(487頁;應該說是這個名字的出場;而原來她姓西莫內,就不是前面那個我以為是的某小姐了)的中介。畫家,及其技藝,以及其職能,成為這位重量級人物(因為在讀這部小說之前對她已經時有耳聞)一個適切的,也許還不夠浮誇的登場氛圍;但幾乎是在這第二部迎向尾聲時出現,顯然,是要成為下一部的賣高分吧?寫實,在《找尋迷失的時間》之前,幾乎要在所有人為作品中迷失。如果,哪怕僅見的倩影,都已經可謂傑作了。天吶!書中真的出現「中介」這個字眼!(489頁)對了,方才還在想普魯斯特如何透過文學廣袤其他藝術時,有一個微弱的想法平行著:「我」作為某種黑洞,基本上吸引著各種藝術家(或,懂得感受藝術的人)。而「我」也幾乎是雌雄同體,並且,因而感染了被他吸納進來的人,也往往超越性別,進入到愛的本質。於是,儘管在書中似乎對主要人物(當然,奧黛特算是比較特例)都賦予了異性戀的愛情觀,可是,卻存在著同性情誼的可能性。這點在490頁描述畫中女子的段落中,似乎也有暗示了。同樣地,隨後透過揣摩畫家心中對美的境界之追求(481頁),無疑也是「我」對美的想望。《找尋》的毒癮已經擴散,現在,不只是影響到其他文學作品(但奇怪的是,我反而對此產生了除了它之外的急迫需求),也波及到了電影:此後還有多少電影能入法眼的?

 

01.14

在想《找尋》的第二部書名應該要怎麼翻,目前的「在少女們身旁」是不合適的,新版本一般稱「在少女的倩影下」好像也不夠精準,直譯「在花樣少女的影子裡」好像也沒什麼毛病,或許就是用直譯了。從504-505耶對阿爾貝蒂娜的描述,可說是福婁拜的艾瑪登場之「理論版」。不過,505頁中間,對於阿爾貝蒂娜的描述有今(設定;過去的當刻)來(未來但又已經過去)相雜的手法,亦即,好像才準備戀愛就已經是戀人,如此「沉不住氣」?507頁譯者多此一舉地批評普氏或許不懂高爾夫球,但其實這裡肯定是故意的:立體化阿爾貝蒂娜,不管是出自她不熟高球規則,還是她根本故意跟奧克達夫開玩笑。513頁繼續發揮「我」的引力。515頁一段對希塞爾的一段描述非常美,用一種旁觀(客觀?)的描述試圖理出主觀(希塞爾的內心世界之運動)的情緒,可謂相當有趣的「創造」活動。不禁想起《馬倫巴》一些關於X口述與A行動回應的段落。到519頁,羅斯蒙德這個名字起碼出現過兩次,但卻仍沒有單獨的段落在講述她,為何?她會不會就像德·斯特馬里亞小姐那樣,似乎有一種在場又不在場的感覺,像幽靈、影子,不斷被「鏡頭」排除。總之,羅斯蒙德總是像被不經意瞥到一樣。

 

01.15

那個「環坐猜物」的遊戲也算讓我費了心思在找尋這個「白鼬」(這裡用的是furet,確實也是白鼬)的典故。538~539頁這裡描述阿爾貝蒂娜的「形象」的成形段落非常精細。最後雖說有點「匆忙」,終究先是讀完了〈地名:地方〉,也就是結束了《在少女們身旁》,01.04~01.15。與第一部一樣,收尾有一種莫名的離愁,且有趣的是,暫且先離開了「我」和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留有伏筆。當然,我們也萬不該以為他的戀情最終就是定在阿爾貝蒂娜上,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訊息透露他現在的妻子(搞不好根本沒有)是誰。

 

01.16

在他去往阿爾貝蒂娜房間的路上那段描述挺可愛,特別是把窗外的山看成乳房(543頁),以此來類比他內心的活動。豈料,這麼澎湃的場景,竟然就在阿爾貝蒂娜慌張拉下的鈴鐺聲中令人扼腕地結束了。隨後的離題直至最末的淡淡憂愁,大概也是因為這一次「撲倒」失敗帶來的沮喪所派生的心情,一路籠罩了在巴爾貝克最後這段假期,於是整體流露出強烈的憂鬱;這當然也跟「離開」有關。目前看來的佈局,大概可以這麼說:第一部「在斯萬家那邊」給了我們關於「愛情」的印象,第二部「在花樣少女們的影子裡」大抵來說,就是從抽象概念來到具體的「實踐」,「我」的情竇初開,前半是由希爾貝特,後半是由阿爾貝蒂娜(及其他女孩們)給召喚出來的;而與後者的未完待續,應該是後面將有兩人更進一步、具體的戀愛過程,再去處理關於愛情的其他視角。這點,從《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最開頭還沒有明顯端倪,目前都還在交代蓋爾芒特新住處的安頓情況,尤其主要是透過法朗索瓦絲作為核心人物,這點是合理的:因為職務所需,她必然是全家最快把新環境甚至周邊摸清楚的人。她就像那線圈,帶著「鏡頭」穿行在新的宅第中。且看後續發展。雖然也許不用太糾結,不過,想到在《蘿拉蒙戴斯》裡頭,英文把原法文中講到的「femmes perdu」翻譯成「fallen women」,就覺得temps perdu大抵除了失去,還是可以有迷路的那個含意,所以翻成「迷失」就可以同時包了兩種意義了。但剛剛看辭典,有一個片語叫à temps perdu是「在空閒時」,哈哈哈!

 

01.17

直覺推斷《在蓋爾芒特家那邊》第一卷的譯者(潘麗珍、許淵沖)應該還是相對忠實於原著的段落設計吧?所以又恢復了長段的樣子(有點類似長鏡頭的概念),這點是好的。目前讀來尚無比較覺得必須寫的心得,也許,我對於寫心得的熱忱已漸淡……熟悉的三分鐘熱度。在書頁空白處寫下的筆記也不多,僅在20頁處,由於觀察到幾個關於「假」的段落有些相關性,且不緊比鄰關係,還有跨段的隱喻,頗有意思。理出的結論是:同結構主義分析方法一樣,原理不是很複雜,難就難在怎麼處理,想到怎麼樣的點子來完成這種序列關係背後帶的隱含意義。讀到第二分段(32頁),不免給人一種憂傷的感覺,彷彿「我」的感情一直遇到波折,最後竟讓他轉而尋覓不可得的愛情泡沫?

 

01.18

這下,確實一點都沒有要寫什麼的感覺。就是一直讀,等著接收這部書的全部宇宙。因為相比,我的知識體系無疑小得多了。光看那幾頁在餐桌上關於軍事的對話,可以設想他是如何想辦法去「藏」過於知識性的東西在看起來沒有太大破綻的對話場景中。而這裡也因此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大段對話,甚至還包括了作者註這樣需要他親自跳出來做補充的情況。簡單來說,自己基本上慢慢失去了與它對話的能耐。按照近來讀書的觀察,我的閱讀專注力大概只有兩三分鐘,然後思緒就開始飄了,於是在幾分鐘之內(飄的時間往往比專注的還長得多),閱讀的東西其實都有點不是真的進入到腦海裡,就像是鏡頭調焦一樣,時而對準的文字,時而沒有,有看沒有到。有時候突然回神,重新回到剛剛迷路的地方,結果,集中不到一分鐘,又繼續飄了,就這樣,不斷地進行跳針活動。情況嚴重的時候,一般就是十分睏了。情況正常的話,跳針活動可以較快得以改善,但是,這時候會有另一種自以為的力量拉扯,欺騙自己剛剛的段落已經看進去了,不用再回去。由此看來,睏時意識比較誠實。結論是:一部小說讀完大概沒能吸收一成吧。事實上要說「純粹」閱讀樂趣,用在《追尋》上也不合適,比如,關於那個年代的一切,不也都隱約被我拿來與以那時代為背景的影片做聯想?比如歐弗斯、維斯康提。更不用說對人性的洞察與表現方式,也同樣有大啟發。那句「一個太太不會知道在先生自殺的那個早上該做些什麼」太有感覺了。大概因為年代的關係,描述到電話帶來的驚奇,對我來說沒有太強烈感覺,但是75~76頁這裡的描述還是相當有趣的。且,如果沒有記錯,前面竟有描寫過「視訊電話」這樣的未來構想?不過,我這時才想到一個困惑點:「我」在東錫埃爾除了有聖盧在的場景之外,他都在幹嘛?彷彿,除了旅館與軍營這兩個密閉空間之外,他哪裡也沒去過,甚至,往來這兩地之間的移動似乎都不曾有過。他的房門好像任意門,或說,像《審判》的空間,打開,門的另一頭就是聖盧在軍營裡的,有時是房間,有時是交誼廳,有時是食堂,或別的隊友的房間。因此,當他在描述聲音帶來的孤獨感,以及外婆與他首次分離的孤獨感,或許都在回應了聖盧不在身邊的孤獨感,這份孤獨覆滅了聖盧以外的所有時間,因為鏡頭只能聚焦在與聖盧在一起的時間,因為這段時間,便是他隨時有可能向聖盧提出的戰術性進程:如何邀約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為這一場戰役,他忍受著半個月沒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孤獨;而戰事的進度之慢則加深了這份孤獨。難得出現一次「俗氣」的寫法:「我沒能和聖盧告別,心裡懊悔萬分」出現了兩次(78和79頁,儘管後一次「萬分」沒了),可見是懊悔到都懶得用更優美的文辭或寫法強調了。很難想像,在一個月前,或說不到一個月前,《追尋》經歷了起碼超過15年,在我的世界裡,僅曾通過了70頁,且其中超過50頁是完完全全掉到遺忘谷了。而,後來重讀的21頁也基本歷經了好幾天,到底多久?我實在也沒把握。是那天跟漾漾睡在另一個房間讀的嗎?還是我其實還是跳讀了?無論如何,這21頁到底什麼時候、花多久讀的,完全沒有線索。我有點刻意想把這21頁留待七部都看完後,再回去補回。雖不知道這樣意義何在,或是否有意義,但是,就這麼辦吧。總之,很難想像,不到一個月,竟已來到第三部的80頁了。真是奇遇。本來想以一天五頁的進度看,後來想以一天二十五頁的進度看,不過,今天基本上應該讀了28頁多。

 

01.19

所以這一部很可能是在處理「戲劇」,儘管之前已經出現過一部份。用戲劇在隱喻聖盧的女友好像也是挺合適的;以及這兩人之間的戲劇性,浮誇。經常有在想,要說「交流」對我的意義,可能更多是想確認:我看到的東西是否也是別人一眼能看到的?但是……這件事的真正用意是什麼呢?以及,出書、發表文章,無疑也是在一個相類似的邏輯之下。是不是那種:透過分享見解來積攢讚美,累積出自信?然後,自信了之後呢?但,有可能因為這樣就有自信嗎?人缺自信又會如何呢?

 

01.20

如果第三部確實要處理「戲劇」的話(現在看來很難說,畢竟它所佔的份量還很低),那麼這一部的情節重點就被賦予有趣的隱喻:先是蓋爾芒特夫人那冷漠又莊重但其實頗做作的姿態,然後是聖盧與他那假裝不是但大家都知道是妓女的情婦經常上演的美若抓馬情景,再後是為了爭取競選選票(的父親)而使得「我」陷入了一個非常表面的社交情境中,不過,稍早前為了聖盧之戀而在軍營中聽聖盧同事們對軍事、政局的討論,算是一個暖身,甚至可以說是「理論背景」,然後才是後面這場無盡的聚會,在這裡進一步將各種虛情假意表現得淋漓盡致的。因而……軍事、政治成了一種「戲劇」,用以充實了「戲劇」的本質。要說為何其他小說不行而《追尋》可以如此擄獲我的心,原因大概不只因為它是一部傳世經典,而是比起小說,它有時更像理論。它並不重在編織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在啟動我對現實經驗的種種意識(有時是需要追憶)並理解其中運作的法則(理論);且還是用非常高超、深刻的方式組織出來的。當然,這齣「戲」也在僕人之間上演,也恰恰是僕人拉開了在蓋爾芒特家的序幕。

 

01.21

有時也都在想,不要再寫閱讀心得,但是,比如,像阿爾貝蒂娜重新登場(P.204)之後,好多令人振奮的段落(尤其P.211~212)出現又讓人不得不想記下兩筆。之所以特別highlight 211頁這裡,主要是對「不同平面」去認識一個人這種說法感到十分驚喜;喔~還有前一頁講到法朗索瓦絲的「伎倆」也覺得非常棒,值得「學起來」-比如將來寫劇本時可以用上。而在212頁下半直到接吻前(213頁)這一段流動也是非常動人。當然,昨天讀了很多,其實可以說資訊超載,但又似乎沒有太多資訊真正讓我忙碌,唯獨一直還沒想通這一部《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在分卷上的構思,尤其,首先它取消了分卷標題,其次,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間,似乎也沒有特別需要分卷的;尤其是,第二卷第一章基本就是將外婆之死獨立出來,它與前後似乎有一種連貫性,獨立出來顯示慎重、莊重,但,為何不能像之前,比如第一部那樣,分成份量不勻的三章(卷)?而,第二卷的兩章卻又有小標的提示(中文版省略了),但第一卷卻沒有?也許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裡頭那位小姑娘講的有點道理:愛讀書的人總有某種神秘性(因為似乎不容易讓人看穿在想什麼)。可能,正因為我太不愛閱讀了,才有那麼多話想說。否則,除了會想跟書對話之外,其實光「聽」都時間不夠用了說。話說每每看到寫說「以後再講」(214頁)往往都不會再講,或,他真有接著講的時候,我們可能忘了,也可能不再在意了?

 

01.22

那一段「在帕爾瑪公主面前的蓋爾芒特精神」真的是用一種催眠的節奏,不斷地描寫這個沙龍(以及其他沙龍)的細節,人物像傾倒一樣,一直被倒進這個沙龍裡頭,且經常是加倍的:除了在蓋爾芒特公爵家之外,還有這些人在其他地方的形象。所以給人一種無盡的漩渦感。當描述到在沙龍中人們如何客套行禮,一度以為要轉向舞蹈了,但沒有。不過後來想想,講戲劇兼論舞蹈,沒毛病啊!

 

01.24

週一有聊過天之後,週二似乎就沒有那麼在日記上傾吐的需求。昨天讀完《在蓋爾芒特家那邊》,這一部實在詭異,主要在形式上。收尾也怪得異常,要比前兩部有更明顯的“未完待續”感。當然讀者是預料得到的,尤其,是否受親王夫人之邀還是懸念,那個世界勢必成為下一部的重要開場。不過,這部聚焦在政軍情勢以及上流社會交誼細節,先後落在外婆之死以及斯萬將死,似乎也有幾分道理。事實上,幾乎也預示(或誇大了)戲劇這門藝術的未來。其實後來一直抗拒接著讀《索多姆和戈摩爾》主要是想讓閱讀日期晚一天,但後來想一想,我是在「寫給誰看?」於是最後還是開始讀了三頁,並且發現,親王夫人家的宴會並非一開始的重點,這裡獨開一卷,很短的一卷,比外婆過世還短,且外婆過世還是第二卷的第一章,但在這裡,短短的一卷,似乎有點刻意獨立出來,明確描述同性戀的情況,還不算露骨,同樣的含蓄;但是,貌似感覺自己有點受到冒犯的,大概正因為文中直接且多次寫出「同性戀」這三個字,以致於前三部那種隱晦的美感頓時消失,變得非常清晰。儘管如此,依舊還是被高超的文筆給吸引住,但,憂慮還是在,這裡既然都講得這麼清楚了,已經成為閱讀的前意識了,我不知道對後續閱讀是否會產生影響。

 

01.25

不太清楚379頁突然出現的後設要幹嘛,但確定的是,由於同性戀直接被提及,加上「我」的性格慢慢凸顯,其實並不是那麼喜歡這種情況。於是,讀來有點心煩氣躁的,是不是自己太早對這部作品下定論(之前)而其實最終或許也不如我想像的那麼愛(之後)?覺得真心要擬那張「私房影片」大概也不容易,比如,對於波提切爾就有好幾部片想重看,現在印象都不清楚了(畢竟基本都是看無字版);但假設就單單以僅有印象的部分來擬的話呢?說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家之後跟阿爾貝蒂娜有約,可能是臨時想到的情節,畢竟,在上一部最後並沒有暗示有。

 

01.26

在「電話那一頭的阿爾貝蒂娜」一段,又有點重新激活了我的某些興致,尤其特別是電話裡對話的那一長段(423~425頁),夾雜在對話前後的一整體。大概,也有可能普魯斯特有意讓這些沙龍顯得很厚重,令人壓迫,甚至昏昏欲睡。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阿爾貝蒂娜真的來訪,竟又那麼匆忙幾筆就帶過了,彷彿是等待基本上就等同於相處,或者說,等待的心情更「戲劇性」而相處也就顯得有點「例行」了。簡單來說,符合全書的基本精神:內心/意識的活動遠超過現實中的遭遇,兩者不必然要是衝突,但卻可以有主從之別。無怪乎會說他從伯格森那裡來的……這部《追尋》不也等於是另一部《材料與記憶》?有趣的是,當「我」重回巴爾貝克時,一段自剖(436頁)完全,幾乎一字一句地,相像我之前讀第二部時寫的心得!「我」到了巴爾貝克的同一個房間時對外婆記憶的召喚一段也非常美(438~439頁)。「我」追憶外婆的這一段(439~441頁)好美,也確實魔幻。

 

01.27

每每到了一個大段落近末,都顯得十分美好,除了《在蓋爾芒特家那邊》的收尾之外。在《索多姆與戈摩爾》第二卷第一章結束前也是,這一段「心臟搏動之瞬間」(434~451頁)一整個陷在對外婆的回憶,以及情感的綿延,正如外婆最後日子花去了獨立的一卷一樣,顯然對敘述者來說,外婆的確是他在一段(很重要的)時期內,起了至關重大的影響。且,一般來說,收尾處也會稍微刻意淡化「情節」而讓篇幅聚焦在這些內心活動,並且又一次召喚了主題「追尋迷失的時間」。我會想到《廣島之戀》女人在廣島夜晚街上的漫遊一段,或,其實雷奈前五部作品,都可以和普魯斯特有強烈的連結。

 

01.28

很難說是否因為完全折服於普魯斯特的文筆,進而完全認為「我」的某種完美性,這種完美似乎首先來自某種抽離,他既在文中又在文外那種超然,近乎紀實的形象。所以當他開始有一些「戲」時,似乎又讓先前的種種蒙上一層不那麼透明的面紗,而這在後續他與阿爾貝蒂娜的互動有被突顯出來。簡單來說,他之所以開始慢慢與人決裂,由於缺乏另一方的視角,且這還是因為「我」刻意的隱瞞或迴避使然,於是總感覺隨著他「長大」,有些令人不免也跟著嫌惡的性格漸漸顯露。甚至對於他的那些對人產生的嫌惡感也生厭。此後便變得不太敢完全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他。他按理應該是某種完人。而被他嫌惡的人也很可能根本不那麼惡。因此,我所要求的一個完人敘述者完全是無可厚非,若不是這樣,透過他這個「鏡頭」拍出來的東西又如何能說服我?令我相信他的中性或甚至不在場?即使這些文字若非透過一個主觀性強的濾鏡,很顯然是根本無法顯影的。第四部真是讓我閱讀心情起伏不定的一部。

 

01.29

感覺似乎是在為「我」鋪陳進入維爾迪蘭夫人家這個舞台似的,又進入一段長長的描述,不過因為介紹了新的人物,所以似乎是一個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不,說場景不適合,因為缺乏了對空間的描述,而是人,新的人物的習性,為維爾迪蘭夫人小圈子增添新的風貌;畢竟連過去出入頻繁的奧黛特也刻意保持距離,而大家也都在這段歲月裡經歷了不少事情。要是按說希爾貝特與「我」年紀相仿,那麼,在〈斯萬之戀〉裡看到的維爾迪蘭夫人家情況,因為「我」之尚未問世,而幾乎可以說是「上一輩子」的事了。也因此,或許就算我們後來看到「我」對於後幾部作品中因在場越來越明顯而顯露出某種對描述的干預,但早先第一部中這一段早於他生日的段落,仍可視為某種「客觀」轉述的結果,「我」不過是作為書寫者增添了文筆罷了。當場景重新回到巴爾貝克,「我」對阿爾貝蒂娜產生過剩的懷疑,顯然是聯繫到第一卷裡頭,關於夏呂斯的同志情節、行為的描述。「我」如果是普魯斯特自己的投影的話,感覺擺出一副嫌惡女同性戀(可能因為涉及到自己的女友)令人有點懷疑。但說歸說這一部有些我自己確實不太喜歡的部分(包括重新透過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這個圓心來再次描繪的維爾迪蘭夫人聚會也有點讓我昏昏欲睡),可是似乎又能理解「我」對阿爾貝蒂娜所起的種種戒心。而這裡,確實又與斯萬談戀愛那會兒相仿,儘管篇幅少得多,但「我」所費的心思不會少,且看來,在後面還會持續發展,也許,《追尋》真正的重點也就是落在「我」與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情愫,所有迂迴到這個主戲之前的副軸,不過就是為了裝飾這個大舞台,或說,提供一個讓兩人發揮愛恨情仇的展演空間。

 

01.30

(天吶!電腦當機時還以為存檔了剛才寫的日記……現在大概難以還原剛剛寫的內容了)《索多姆與戈摩爾》第二卷第二章近末的一段段長段落,彷如長單鏡(長段像長鏡頭之前也講過了),喜歡的應該覺得過癮,但它們不像歐弗斯花俏的運鏡,更像侯孝賢式或貝拉式那種雖緩慢但也不到完全僵死的固定拍攝。想一想算是合理地將餐宴這個變動不大變化也不大的假想場景給隱喻出來。然而,在我看是有點催眠,猶如在聖盧軍營中那些對於將帥戰役無盡談話流露出來的氣氛;而這種催眠感倒也是自然滑向或說綿延至下一章開頭關於睡眠或精確來說關於淺眠的種種描述。這些似乎不那麼直接攸關情節的段落總是討我喜歡,是想問到底我有多懼怕、厭惡故事?本來理所當然為了想早點終結這部小說,這樣我可以開始讀別的非小說(感覺這第四部正在消磨我對小說才剛拾起的興致;加上閻老師那句「讀史本來就是時間要投下去」的叮嚀繚繞耳際)的書籍,但是好像又不應該這麼趕,可以放慢;或者,可以時快時慢,可快可慢本來就是讀書的優勢,沒必要統一——然而這不也就是我本來一直在做的事嗎?我覺得應該稍微改正自己的知覺態度。這第三章其實頗有意思,那個「夏呂斯的憂傷-大西洋車站-我厭倦了阿爾貝蒂娜,想跟她分手」基本上進行了兩次的循環!

 

01.31

第三章近末的節奏很奇特,那句「我厭倦了阿爾貝蒂娜,想跟她分手」基本上以「實際」看來僅以最後一句話完成,但其實「實質」上卻已經佈局已久。接連第四章的那超長的首段(如果不考慮被譯者拆解得難以辨識的《在花樣少女的影子裡》來說,是目前看過最長的一段)則是在補充、發展這最後一句。這部最後也是濃濃的「未完待續」感,或許真是當初打算與後兩部合併為「Lesbos」,但是,合併起來相當嚇人,再說,分開之後,或許有不同的樣貌。《索多姆與戈摩爾》確實是讀起來最酸甜苦辣的一部,大抵來說,應該是在挑戰自己的品味。如果我慢慢能適應且愛上這種「戲劇性」,可能對自己來講也是一種突破。再說,戲劇性本來也不是真的我特別排斥,只是先天來說也確實較少打動我的。比如像《生死問題》這類影片。猶豫今天要不要開始《女囚》,先備課再說。

 

02.02

昨天漾漾看到桌上的電腦電源線,說「喔~這個沒有帶走耶!」心中突然一顫,是感動,真有這麼一個人如此關注我的狀態,而這人又是全世界我最愛的人。讀《女囚》沒有什麼心得,或者應該說,尚未發現值得特別留意的「技巧」,當然,無疑,對愛情的描述是夠味了(且後面肯定還有很多),估計也是越寫越提升。不過我在意的是「兩度提到馬歇爾」都出現在這裡了(42、89頁),其實有點賊,特別是第一次出現時講說「我讓敘述者取了個跟本書作者一樣的名字」有刻意脫身之嫌(當然,前提是讀者還真上這個當),於是,既在場又不在場的作者,就可以有各種理由了——先姑且不說他給自己留下什麼樣的後路。不過,目前來說(看到90頁)形式有點集中:始終不離開這棟牢獄。「我」囚禁了阿爾貝蒂娜其實是更加徹底地囚禁了自己,一如作者在這裡也用「馬歇爾」這個名字囚禁了人物(的可能性)。所以與前面幾部不同的是,「我」之前是所到之處都要把人吸引過來,特別是(明顯中間過了幾年)在第三部以後,我們之前已經說過這個問題了;而在第五部裡,他作為「地吸引力」卻是以固定的方式,在屋子的共謀下,不斷讓他的女囚暫時離開卻始終要回來。不禁讓人想起《風中的牝雞》中十一次拍攝的那道樓梯。然後我卻心想著應該要寫本《小津拉片筆記》,比如,從《獨生子》或從《長屋紳士錄》寫起。然後又想,不要寫小津,而是寫其他我愛的作品,並以文集方式去構思它?或者按時序?居然!又開始想這些沒營養的事。事實上,要有自知之明:我根本寫不出《摹仿論》水平的分析!

 

02.03

回想起當時還在疑惑怎麼突然出現後設橋段,原來是為後來鋪路,且作者與敘述者同樣在場的跡象越加明顯,就有如作者刻意與敘述者拉開了距離。這種分裂性來到《女囚》更加明顯,是否隱喻著阿爾貝蒂娜在「我」面前的形象呢?其中,尤以貝戈特之死那一段(106頁)帶來奇妙的效果;隨後再以莫雷爾的行為進一步闡釋。但,無論如何,目前看來,《女囚》仍是最「容易進入」的雅俗共賞。對它的感覺維持在四星,比前一部的3.5星略佳。儘管朋友表示「拉片」屬於初級程序,但是……細節推敲可以帶來的樂趣也是毋庸置疑的;假如說,這樣做可以帶來歡樂,那又有什麼妨礙?或者說,假如終究我就停留在這種「初級」,那又如何?何必那麼強的自尊心作祟?

 

02.04

昨天讀太多(從121頁到早上的189頁,有點出乎我意料竟然在家可以有這樣的進度……)便有點資訊超載,還好幾處值得記下來的地方,都在書頁上寫上短筆記。這一部的結構安排頗有趣味,自112頁到191頁這一段長長的維爾迪蘭夫人家晚宴的描述(主戲是為了莫雷爾,夏呂斯與維爾迪蘭夫人的明爭暗鬥),居然佔了本應描述阿爾貝蒂娜的這部三分之一!通過這種戲劇性的安排,再一次提升了他處理愛情的層次。或許也跟我對這個題材比較能夠有感有關,總覺得這一場宴會的層次分明,尤其在凡德伊奏鳴曲出現以及之後的情況更是。這可以說是我陷入情節的泥沼?還是,其實我始終根本沒有從這個知覺中離開過,而之前以為自己不愛情節都只是假象?在139頁一處,註釋對於突然飄來的一句「會把16號的事撇下不管」進行猜測與解說。並沒有覺得註釋裡頭的說明有何不可,但想到的是,恰恰是偶爾存在這類沒來由的隻字片語也是好的:對他所建構的世界施予寫實的形象(figure)。143~147頁這一長段重回凡德伊的小樂句,又是如此燦爛,可以說野心比上次更大。有一種感覺且覺得十分恰當:普魯斯特以音樂來類比他全書的主題,不正如此嗎?然而我的啟發是:就是要發揮某種達人精神,既然我的特質如此(鑽牛角尖),又何必強求自己要「求廣」呢?讀這段竟讀到手腳冒汗……164頁一句「我不願意讓阿爾貝蒂娜一人呆著」剛好是在這一段橫跨159~165頁的大長段中,形式本身體現了這種內心活動:這一段長長的岔開確實起到「離開很久」的效果;而這一長段從夏呂斯的咆哮開始,也在夏呂斯的另一次咆哮中結束,可見,忠實於原文的分段有多重要!

 

02.05

這兩天在家反而加快了閱讀速度;也讓自己決定不要讓這樣的時間(犧牲陪家人)白費而最終應該做點什麼,比如,改編成一個(或多個)劇本。昨天讀完《女囚》會覺得相對來說,應該算是比較樸質的一部,或許還容有一些修改空間,貌似網路版有前言,說這是普魯斯特瀕死前無力修改的打字稿整理出來的(網路版很可能和書有點出入)。總之,隨著在這部中幾個重要、不重要的人的死去,死亡的陰影雖不是特別強烈卻還是一點一點籠罩過來,大概就算是與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一種寫照;或許也反映了普氏的健康情況。按網路版的分章看來,第三章基本上最有一氣呵成、扣人心弦之感,不過,第二章「維爾迪蘭與夏呂斯的爭鬥(混淆)」也是充滿奇蹟的,尤其是凡德伊音樂重現的那一段(莫雷爾演奏)。200頁處果然寫到了「而是自己成了一名囚徒」。《女逃亡者》(阿爾貝蒂娜消失)開始還是動人的,有一種明顯的延續。

 

02.06

對於與阿爾貝蒂娜在肉體上的接觸,基本上全放在《女逃亡者》似乎也是合理的:在《女囚》那段交往的、軟禁的時間裡,因為「我」長期處在嫉妒與猜疑的狀態中,使得這些最為單純的同時也最能體現直接歡愉的場景,總是被略過或甚至被刻意隱藏起來,彷彿,肉欲比起他的內心活動更不涉及情感。但是現在,在失去之後,且是永遠失去了阿爾貝蒂娜之後,它成為追憶的一部份,則是合情合理。然而,我們也終究看到了「我」的自私帶來的後果,儘管代價龐大,且這也是對讀者而言;但似乎又沒真的那麼龐大,畢竟讀者被置放在與「我」同等的知,他所不知我們也不知,而他所不知上又摻雜了他的猜疑,雖是猜疑,但因為被提出了所以我們也無法完全無視。但,「失去」感或許慢慢讓「我」改觀,就像兩人相處的某些片段因此重現一樣,阿爾貝蒂娜的美好,也許也可能慢慢浮現。阿爾貝蒂娜出場於第二部,離場於第六部,感覺還真是規劃得非常工整。阿肯曼的《女囚》看了前20分鐘,有我喜歡也有我不喜歡的處理,但是,無疑可以作為參考。

 

02.07

昨天說將來不會再有自製文集,恐怕真有可能一語成讖,早上再稍稍瀏覽一下最近幾本,《影評的樣子》、《寫影的歡愉》、《場面調度神話》等等,都提不起勁,甚至連《小津別冊》也經不起考驗了……看來,下一本書,即使不是真的出書,總覺得要再被做出來,只有全部重寫過。《女逃亡者》第一章後半幾乎都陷在追憶阿爾貝蒂娜(前面先是透過調查;後面純粹是調查結果混和閃回情景)的意識流中,要說是:根本沒有故事;或,以後設的角度來說,「我」的種種空想一如小說家透過文字建構了世界一樣。虛無。但這恰恰合我胃口;事實上,或許因此「我」將重新回到一種相對「客觀」的狀態?300頁處有一段處理七嘴八舌的情景,頗有「新聞體」的效果(反正也正好就是大家在交流各種聽來的小道消息)。但在344頁的對話場景,這一場景(引用)對「我」和安德烈起隱喻作用是和是的,但「我」沒聽出夏呂斯的聲音則有點不可思議。

 

02.08

〈福什維爾小姐〉一章寫得非常集中,感覺如果這部小說經常都帶有這類小標的話,應該可以更清楚看到每一章節的核心。以及,經由安德烈隨後在釋出的情報看來,還是得整部看完才有辦法組織劇本的故事發展,尤其是對阿爾貝蒂娜的補充,以及,希爾貝特可能為她再做的對照效果。這一整章都放在「雙重(人)」底下作設定,所以阿爾貝蒂娜的另一面更加直接被描繪出來的同時,安德烈無疑也將另一面若隱若現地呈現出來。回到此章標題,福什維爾竟有兩個,而其中之一便是擁有兩個名字的希爾貝特!(並且,在「雙重」底下派生了「誤認」的子題,無怪乎會有「我」的雙重誤認:既認不出夏呂斯的聲音,又誤以為他在跟女性講話。)

 

02.09

昨天讀完《女逃亡者》。阿爾貝蒂娜一度「復活」(369頁)是為了呼應杜斯妥也夫斯基嗎?畢竟他們在分開前曾就這位作家展開一段討論……「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不過是我崇慕青春的一種短暫形式」(370)讓我想起《葛楚》。後來(390頁)「我」對新的情人(愛情)如此輕描淡寫(甚至放在作者註釋裡頭!)不也體現出他現在有多不喜歡(希望)別人知道後而有可能剝奪他的佔有欲?391頁給人一種感覺:到頭來「我」身邊的男人都有同性戀,那麼,他如此吸引著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想把「我」掰彎?還是「我」本來就有這種潛質?關於這一部的籠統心得寫在書頁上了。即將奔向最後一部,感覺昨晚我是有意延後這部的開啟。算是一種期待?還是……很難想像這是普魯斯特最後寫的東西,不過,四、五、六部的確有一個連貫性,甚至可以說,獨立性,事實上,這三部合在一起無疑有一種「同性戀養成與教戰手冊」的功能。總之,連收尾都那麼意猶未盡,大概也因為這一部可說是(尤其中間以後)高潮迭起——光是阿爾貝蒂娜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就可見一斑。《O2O》可能要不時做點筆記,讓整個結構更緊密些。寫的時候可以隨性展開,但有些方向可以稍稍制訂。

 

02.10

《重現的時光》我相信應該是比較接近半成品的,可能正因為它很早就寫了,但是在歷經一戰之後,普魯斯特估計覺得有必要進行擴充,甚至,四、五、六部的撰寫之後,不得不增加內容,所以大概可以看得出新舊的落差與痕跡。也因此其實讀來不是很舒暢,大概到了442或443頁之後才又開始慢慢有感。而戰爭大概讓他做出一些設定上的調整,比如我比較願意相信聖盧與希爾貝特的結合,大概是為了最後一部關於戰爭的描述的一個暖身,於是臨時改變的設計。499頁「兩個夏呂斯」段落非常生動。513頁這裡看來,可能最初沒有料到未來寫威尼斯段落並沒有對閱讀這件事有太多著墨。其實對於自己遲遲沒法開始《O2O》有點焦慮;但眼見短時間之內根本也不可能開始。533頁附近這一段關於化妝舞會的段落,尤其是阿讓庫爾(或其他誰誰)的設計算是有趣的,流變帶來了「迷失時間」的隱喻系統,並成為時間的鏡子。538頁有一個「無疑」用得非常巧妙!

 

02.13

覺得《追尋》自身本來就是很強的夾議夾敘小說(第七部尤其是),後設性不是首要,但卻若隱若現,以至於從來都不是真的缺席,以至於後來人要用理論框架去處理它都是徒勞且可以說是沒有太大必要。要說沒必要也不盡然,端看從什麼角度來切入。總之,德勒茲的路線不太合我口味,那本《普魯斯特與符號》有畫線的部分都是在讀這本小說之前,但讀完後,就發現完全沒有啟發性。至於熱奈特還難說,起碼在〈普魯斯特作品中的換喻〉這篇也算是聊備一格,因為通篇的重點在於發展雅克布遜的論點(隱喻與換喻的兩極)為「在隱喻中的換喻」這樣彼此難分難捨的手法(普魯斯特自稱「疊韻」感覺頗貼切);但如果一開始就不要去界定,也就不會有(因為套套邏輯下的)這種(重新定義或發現新情況的)需求。再回到《追尋》,最後一部的後半無疑讀得匆忙,其實應該要找時間再細讀,因為這部書的「手法」也基本上都在這半部裡頭由普魯斯特自己說明了;大概也因為他講的這些,其實都能在閱讀的過程中直接感受(證明他是如此忠實的人)而不太需要再由他囉唆直白解釋(當然,這跟這部沒有真正完稿應該還是有直接關係;不知道如果他自己能最終定稿會不會又是完全另一個風貌)。所以像德勒茲講的很多東西,普魯斯特自己都講了(基本上多數在最後這一部講了;德勒茲也是很常引用這一部),才說不太需要再講一遍。我是在想,對於讀者意義不大,但對於德勒茲來說應該就是一個過程,累積他對於(不同)藝術的接收與轉化。所以才在《電影》中又再回到相關的主題(特別是關於記憶)時,就可以有更完整的彙整——也恰恰是因為已經有後面這些更完整的整理,才顯得《普魯斯特與符號》這本是如此地沒有必要(對讀者來說)。而本雅明的那篇也算是讀不下去,我大概只覺得他用尼羅河來比喻那些沒完沒了的長句非常貼切。

 

**

02.16

我該把這些空虛感全都歸咎到讀完《追尋迷失的時間》之後(因習慣被剝奪並重新定位)的失落感嗎?

 

02.23

覺得讀任何人分析《追尋迷失的時間》都不如回去重讀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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