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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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3/01/2018, 归类于书评, 影评.

試解《追憶似水年華》中一個切片

起因是這週日(3/4)有一堂電影基礎課,對象主要是高中生和一些大學生,他們未來的任務,將是陪伴小學生看電影,在觀影後試著引導他們開啟一些關於電影的討論。我的課是在一整天六小時的課程中,中間的那兩小時,我的任務是講解電影的基礎元素。這也算是我這幾年經常做的是:把電影形式的基本概念壓縮在兩到四個小時之間講完。也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簡化我的架構,直到這次,我找到了一個讓我自己比較滿意的簡化架構:第一部份談「影思」,稍稍結合起雅克布森的傳播六要素,不過在課堂上不要明講出來,削弱「在上課」的印象;第二部份談「元素」,主要是我這幾個月來簡化出來的架構(框化-分鏡-雙軌-序列-結構);第三部份談「符碼」,基本還是從巴特那裡來的,但一樣,課堂上也不會明講出來。總之,上述這段話並非本文主角,主要是在講元素中的序列時,還是不免想要用文學來舉例(在框化那裡還是會用繪畫而在雙軌那裡會使用音樂至於在符碼環節中的行動符碼可能採用戲劇例子來說明),然後我就想起《追憶》中的一些場面,經過反覆斟酌之後,覺得敘述者「我」和希爾貝特的邂逅那一段似是最為合適。於是,為了上課的「練習」,決定寫一篇分析嘗試。我摘的段落如下:

 

  我望著她,我的目光起先不是代替眼睛說話,而只是為我的驚呆而惶惑的感官提供一個伏欄觀望的窗口,那目光簡直想撲上去撫摸、捕捉所看到的軀體,並把它和靈魂一起掠走;接著,我擔心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隨時都可能發現她,會叫我過去,讓我離開她,於是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蠻橫起來,硬是強迫她注意我,認識我!她卻把目光朝前一看又往邊上一瞟,看到了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她定認為我們不值一理,所以她扭過臉去,冷淡而傲慢地側身,使自己的容顏不留在我們的視線之內。但是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並沒有看見她,他們在繼續往前走;於是她斜眼朝我望來。她沒有特別的表情,甚至顯得視而不見,但眉宇間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微笑,兩眼盯著我看。據我所掌握的有關禮貌方面的知識,她那種表情只能被認為是肆無忌憚的蔑視;她同時又做了個不體面的手勢,根據我記憶中的那些交際標準解釋,公然向不認識的人做出這種手勢,只有一個含義,那就是故意侮慢。

「快啊,希爾貝特,快來;你在幹什麼呢?」一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太太,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用權威的口吻,尖聲地叫道。離她不遠,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身穿斜紋便裝,盯著我看;他那對眼珠子簡直象要從眼眶裡躥出來似的;小姑娘頓時收斂了笑容,拿著鏟子走開了,也沒有回頭看我,她顯得那麼聽話,那麼有城府,讓人捉摸不透。

就這樣,希爾貝特的名字傳到了我的耳畔,簡直象符咒一般,刹那間把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許有一天還能使我重新見到她。就這樣,這名字傳了過來,就象綠色的噴水管中噴出的水珠,那樣尖利、那樣沁人心脾地灑在茉莉和紫丁香的花叢之上;它用純潔的空氣滲透它所經過的地區,並以繽紛的虹彩籠罩那個地區,它還以它所指的那位姑娘的神秘生活,把那個地區隔絕起來,成為有幸同她一起生活、一起旅遊的人們專有的禁地;這一聲呼喚在山楂花下,在我的肩頭,表明了他們親密的關係,表明他們同她、同她神秘的生活是親密無間的,我更覺痛心,因為我無法進入那個神秘的天地。(1994年譯林版84頁,1998年第四刷)

 

山楂花叢為這場邂逅製造了鮮明的舞台背景。正當「我」還在為眼前風光進行了一連串的內心活動(橫跨82頁下面幾行到84頁上面幾行,直到希爾貝特出現之前,約花去了一頁半的篇幅),突然之間,見到了希爾貝特,這時他竟「驚呆而惶惑」,與前面的口燦蓮花(當然,僅只是透過文字來捕捉他的思維而非真的講出來;他自己也形容是「目光代替眼睛說話」),這一段以如此生動的僵硬來造成反差,無疑強化了這位少女如何凌駕那些使他聯想翩翩的山楂花之威力。

但是更具象且精準的比喻,是「窗口」。本來人稱的「靈魂之窗」的眼眶,倒成為一種禁錮,一種被迫隔岸觀火的無力感,就像看電影一樣(希區考克深黯此道)。因為這個侷限,這個禁錮,「我」只能在思想上撲去。在現實情境中哪怕與她相隔幾步之遙,都一樣是這種限制,我們生活中太常遇到這類情況。擁擠的捷運車上,一位美女被乘客擠壓到你的身邊時,這種對比的禁令肯定更加較人難受,這甚至不需要一片花海(目光所及將是人海)便能達到相同甚至更劇烈的效果——是的,兩人之間的物理距離也有助於產生不同的無力感。「我」光這樣都感覺到靈魂被掠走。

於是重點來了,先不說精神上的禁令,因為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他也還是可能上前攀談、搭訕,但恰恰他還有物理上的禁令:反方向(也許等距)的外祖父與父親(我們之前知道父親在「我」心中的威嚴地位與印象),「我」於是成為一條線上被兩種引力給相互抵銷以致於完全瞬間靜止的點。

既然物理上的移動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指望了,精神上的移動又重新獲得最大的權限:「我」與希爾貝特的目光開始運作了起來(由「我」開動的)。

然後我們就會發現,在這一段裡頭,物質條件僅佔不到三分之一,更多時候,是目光與大腦之間的運作在同步但延時地開展起來,一瞬間卻被無限延長。很公平地,她的一個手勢也被「我」給無限放大,並基於這種不利的、無力的情境,「我」在放大這個手勢的詮釋空間時,盡往負面的方向走去。

 

然後,是聲音,一聲叫喚,同時帶來兩個效果。

剛剛精神集中在目光和手勢上,我們說是放大、延長,所以「我」在感官上正處於一種「顯微」的模式。所以任何突然插入的新感官元素,哪怕不是一個聲音,而是一隻飛過眼前的蜜蜂,都有可能成為科幻電影中或希區考克式道具般的龐然大物。

但這聲音還有格外重要的訊息:她的名字。

且,除了名字還有指令:「快來!」顯然,聲音來源(也就是希爾貝特即將移動的方向)應該與「我」(以及外祖父-父親連在一起的)方向相反,這樣,這句包含了名字和指令的聲音,成為巨大的威脅。因而「我」也以負面的字眼形容這個短促的聲音:權威、尖聲。

我們當能想像一個相對的情境:在希爾貝特-「我」之間的另一個方向延伸過去,還有她母親(以及一位「我」不認得的男子;事實上,當時「我」也不認得發出指令的女人之身分),亦即太太-希爾貝特-「我」之間連成的一條線所暗示出來的動力關係,猶如希爾貝特-「我」-外祖父/父親這樣的動力線。因而,用「權威」就有必要的意義:希爾貝特因此也在與「我」四目相交的瞬間動彈不得,那回應的目光,那手勢,無疑也是因為身體無法移動而給予的新自由。

然而,要不是上一段「我」自以為人家「故意侮慢」,這一段後半以有氣無力的形象描寫希爾貝特離開的身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也就是說,剛剛那個如此傲慢的女孩,僅只是一句話,便打消了所有士氣,而「頓時收斂起笑容」、「顯得那麼聽話」……「讓人捉摸不定」!

所以,一個聲音,如此簡短的干擾元素進來,卻造成隨後雖然篇幅不大,卻同樣豐富的描述。聲音儘管並非獨立存在,因為它馬上引動了目光的新運動,但由於心理狀態使然,在「我」還沒認出太太是誰,乃至於當下他更在意希爾貝特在聽到聲音後的立即反應,「我」對太太僅留下如此粗糙的印象,「穿著一身白衣裙」,就沒了,同樣可以對比於稍早「我」對描述山楂花的高超技巧來說,這裡因為缺乏細看、細思活動,白衣裙也許已經是對這位陌生但威嚴的太太最大的恭維了。「我」給那位更負面(帶有威脅性)的陌生男子也同樣草率的速寫:橫紋便裝,假如他不是帶著像要衝出來的眼珠子看著「我」的話,也許連這麼一點描述都省了。

 

第三段不消說,光一個精妙的比喻,「符咒」已經把精華點出來了。隨後的意象,是作者(與敘述者難分難捨)高妙的聯想力——我們在中國的文論中命名為「興」的技巧——像詩一樣湧現,且全部都是很具體的意象。進而再以一個雖說也是封閉但無疑比把「我」給囚禁起來的狹窄空間(因為慾望無法得到進一步發展而強化了這種侷促感)相比,那個世界無疑充滿了各種豐富性,且也包含了山楂花,或說,在剛剛還在「我」意識中流動繼而成為某種專屬的、私密的領域,卻被希爾貝特獨佔,於是代表了「我」的一切其實全在她的統治範圍。再一次回應了「侮慢」的形象,同時,也加深了這裡的、更具體的無力感:「我無法進入那個神秘的天地」。

三段連著看,發現元素之間如何流動、關連與發展。這是文學的力量,特別是文學允許讀者來來回回、快快慢慢地在文本中自在流動。序列成為主宰和制約讀者不算徒勞但偶爾也無力的手段。

然而,這裡已經伏筆了後來「我」與希爾貝特之間的互動,幾乎佔據了第一部《在斯萬家那邊》第三卷〈地名:那個姓氏〉和第二部《在花樣少女的影子裡》第一卷〈斯萬夫人周圍〉大部分的篇幅,其實都可以在這短短三段(或再加上前面那一頁半關於山楂花的段落),已經做了預演與濃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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