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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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莫之 发表于12/15/2018, 归类于乐评.

Dead Can Dance的唤术与套路

文 | 王莫之

“唤醒沉睡的人”——不,不光是人,还有女神——我在听Dead Can Dance的新专辑Dionysus,思绪一个错步,上到第三十九级台阶。且慢,不是“上”,更恰当的表达应该是“下”。

光头大叔Brendan一通电话找到正和“保加利亚神秘之声”(Le Mystère Des Voix Bulgares)巡演的金袍姨妈Lisa:“亲爱的,我搬去法兰西都两年多了,要不要来我的新录音室参观一下。”于是,DCD时隔六年发了新专辑。这是唤术,抑或幻术?听Dionysus就给我这种感觉——满坑满谷的世界音乐演义,全是套路,这绝对是DCD——这真是DCD吗?它是如此典型,同时暗含一些非典型的乐趣。这些乐趣也许只对DCD的粉丝开放,需要一把经验之钥,只是经验积得过厚,钥匙孔也会插不进。难以启齿啊!直到A面第三部分狂饮作乐者起舞(Dance of the Bacchantes),Dionysus才给我一些不虚此行之感。那之前,这趟旅行过于熟悉,像在看电影《梅兰芳》,陈凯歌重拾拿手题材,挽尊一击。这样评价DCD的确苛刻,要知道,包含Dionysus,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只发表了两张录音室专辑,六年前的Anastasis被AMG打了三星,历史最低。这个低分颇具代表性,我身边还有一些支持者,让我困惑了很久,因为这张唱片是那么悦耳,属于那种我几乎不会刻意光顾,但是一旦路过,每次它都能坚持转完。在这个世界上,多数专辑都不具备这种品质。我甚至可以说,Anastasis的八首歌,每首都是精雕细琢的水晶,秒杀一大堆暗潮、死亡民谣的阿猫阿狗。也许这才是问题。它太像民谣了,太规整,太甜美,太正能量了,就像你见到一群身负奇门乐器的,还号称江南七怪,不料全是正派人士,唱《国际歌》的,不由地怀念起用摇滚乐四大件的酸母寺(Acid Mothers Temple)。

世界音乐的冒险其实就像环球旅行,你从一头出发,砥砺前行,必然会遇见自己以及初心。为了解答Dionysus在我心头种下的新困惑,我翻出了Enigma的头三张专辑。

先列三条证据,为何将这阶段的Enigma和DCD捆在一起:1)他们与其说是乐队(Band),更接近于音乐团体(Musical Project),成员非常松散,席位固定的只有一男一女,Enigma是Michael Cretu和Sandra Cretu这对夫妻(二〇〇七年离异),DCD是Brendan Perry和Lisa Gerrard这对情侣(一九八八年分手);2)他们都是男女双主唱,分庭抗礼,偶尔联袂;3)他们的作品倚重世界音乐的融合。

第三点最为关键。某种程度上,Enigma和DCD分别代表了世界音乐开采技术的两种流派。前者是伊辛巴耶娃式的,刷新世界纪录非常鸡贼,按厘米递增。Enigma的第一张专辑主打格里高利圣咏,第二张加了郭英男的马兰吟唱、蒙古的民歌,第三张换成格里高利搭配蒙古,换言之,每张专辑几乎只打一到两张王牌。DCD不然,恨不得在一张专辑把底牌打穿,提供了一种太空航拍的视角,纵览世界风采,这种视角始于一九八八年的专辑The Serpent’s Egg,Brendan Perry曾经这样破题:“在好些地球的航拍照片里,如果你把它视为一个巨大的有机体——一个宏观世界——你就会看到大自然的生命力、水,像蛇一样蜿蜒前行。”博尔特式的DCD,一飞冲天,那个最强纪录属于Aion,也属于Into the Labyrinth。之后发表的专辑Spiritchaser,世界音乐的满溢打破了某种平衡,呈狂欢之态,如同各国代表团出席奥运开幕式。Brendan新近接受了音乐网站Metalorgie的采访,这样评价:“Spiritchaser就像一种庆典,以独到的方式,将世界音乐、世界节拍、古文化共冶一炉。如果说过往作品有哪张在精神上与Dionysus最为契合,那应该就是它了。

Lisa Gerrard试图与世界音乐保持距离,至少她一度非常排斥这个标签。Spiritchaser发表之后,同年八月,DCD奔赴布宜诺斯艾利斯演出,在媒体会上,她否认DCD是一支哥特或者黑暗乐队,觉得那是从乐队成立伊始就存在的误读,然后她说道:“如今我们成了世界音乐,因为我们结合了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音乐。但这同样也是误读。

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方法论的问题,牵涉到DCD是如何创作的。同样是九六年的八月,Brendan面对刊物Boulder Weekly这样概括DCD的哲学:“吸取音乐传统,将它们按我们的需求裁制。

理性的Brendan直面“吸取”,感性的Lisa强调“裁制”。这种裁制在音乐世界就是一种唤术,如同宗教仪式里的巫术,可以追溯到DCD这个名字的理念——让逝者起舞。具象而言就是DCD第一张专辑的封面,上面用到了新几内亚岛的面具,面具用的木头原本是树这个活体的一部分,因为制成面具,这部分死了,但是,一旦有人戴上这副面具,它又活了。

问题来了,假使世界音乐的面具无限扩张,大过盾牌,那么这种舞蹈就会变得笨拙、僵硬。这就是Dionysus给我的感觉,有时候,我只看到那块盾牌,而不见起舞之人。有趣的是,这张新专辑的封面也是一副面具,来自墨西哥的维乔(Huichol)文明,通常在舞蹈和庆典上使用。

舞者退居幕后,套路跃上前台。重听DCD的第一张专辑(在AMG也只有三星),扮演套路的无疑是后朋克,被模仿的是Joy Division,而在Dionysus,被模仿的是DCD自己。这两张专辑还有一处相似,Lisa Gerrard的作用不像在DCD的其他专辑那么显著,她被弱化了,在Dionysus简直像是消失。“糟糕的”(horrible)、“失望的”(disappointed),不同的时代,Brendan变着花样吐槽DCD的黑暗起点,Lisa也时常在采访中补上几脚。这张专辑其实没有他们自黑的那样不堪,有那么几首歌,譬如Frontier,当扬琴取代吉他,成为主导乐器,正在进化的DCD确实步入了一个尚待开发的领域,它是陌生的,在后朋克的暗色里,这道风景只属于DCD。

严格来说,Dionysus更像是Brendan Perry的个人专辑,这点,Lisa Gerrard在《滚石》杂志的采访里也谈到了,她对这张专辑的贡献就是去Brendan位于法国的家,花一个月录制她的人声部分,她坦诚自己对专辑的“酒神”概念没有参与,也不知道这张专辑里他唱的是什么语言。如果说失衡也算新意的话,Dionysus会因此被我牢记,还有专辑B面Brendan的自语演唱。这一次,DCD的乐迷面对的是一个像Lisa Gerrard那样唱歌的老男人。但是,说句心里话,我更愿意他把女神唤醒。如果说,我对Dionysus有什么异见是难以抑制的,那便是Lisa Gerrard的打酱油角色,她不应该只是一件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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