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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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5/05/2019, 归类于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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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夫人》,全拉片(上)

 

前言:今天將迎來歐弗斯第117歲生日。我獻上的生日祝福則是分成兩天連載的《某夫人》全拉片。說起這篇拉片,故事也是頗長,它曾是2017年初我給自己「每日一公號」的任務所做的練習,每天都拉一小段《某夫人》。不過,在公號上連續寫了26天之後,隨著點擊量遞減而停止(不過停更之後我還寫了三天),然後它就一直擱著了(不過如果2017年一月有每天看更新的朋友倒是可以不用再讀今天發的前半篇)。直到去年,在確定六月會去杭州講座時,又決心把這篇寫完,想著或許可以出一本《巴洛克與禪》的續集,當時書名都想好了,是《在藝術與通俗之間尋找電影的法則:小津安二郎與馬克斯歐弗斯電影中形式的在場》,這樣可以跟前一本書名的字數一致。總之,書當然沒出成,被我自己否定掉了;但這篇拉片倒是寫完了。試著以純文字來拉片已經是我近年的習慣,也就是說,試圖寫沒有任何截圖作為輔助的電影文字,這回也就同樣不截圖了(其實是截了30張圖後覺得太花時間於是放棄)。不過,為了增加文章的親切感,有將原本的長段切成小段,以配合網路、手機閱讀的習慣。既然寫書的願望(欲望)已經完全消滅了,把出書材料分享出來也許才是書寫的目的吧。

 

 

在正片之前,有兩張用幽雅的草體寫成的字卡。

前一張交代出某夫人的大致輪廓:雅致(élégante)、亮眼(brillante)、出名(fêtée),似乎注定過著「沒有故事」(sans histoire)的快樂生活。

後一張:要不是因為那對耳環,大概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音樂還在持續,隨後和某夫人哼的歌連在一起。

其實兩張字卡的總字數並不多,如果要塞在同一個字卡中,完全沒有問題。可是歐弗斯將引言拆成兩張:前一張勾勒出某夫人的基本情況,一位這麼閃、這麼出名、非常優雅的女子,天生就會背負著一些「使命」——她得一直走在時代的尖端。她不但要追趕潮流,甚至超越潮流、創造潮流。這樣的人,也許只看眼前,活在當下。

這也是為何隨後描述她是「沒有故事」,histoire既是故事也是歷史。進一步說,某夫人也可能根本沒經歷過什麼事情,她只是不停往前走。這符合歐弗斯作品中女主角的一個共同特色:不斷走著、往前行動的。

要是以故事來看,這個字還強調出「虛構」,也可以說,某夫人沒什麼捏造故事的經驗,可能她也沒什麼好捏造的;然而,她總是在創造故事。

好像在影片開始前,對某夫人也沒其他可以說的,這張字卡也許就是她的全部。而字卡中透露的訊息,也確實全都在影片中一一對應上了:在社交和公共場合中,某夫人總是吸引了所有男性(不論老少、有無家室)的目光,而她交友的原則是「不要有所期待」(於是不會有故事)。至於當她需要撒謊的時候,她總是不高明;她的那些祕密往往也不足為道。

然而,第二張字卡顯然是一個轉折,「可是……」,在人物被介紹出來後,就是事件。也就是與前一張字卡不同,或,剝除掉的情況。不再「沒有故事」;事實上,真要這樣說起來,她那些特徵也將一一被刨除。

這個事件會是重要的嗎?或者是否吸引人?這個就是如何抓住觀眾注意力的重點:這位在文字描述上幾乎是棒極了的女人,這下得遭遇什麼啊?那對耳環?哪對?究竟又是什麼事發生了?

這個字卡實際上以其隱晦的方式回應了小說的第一句話:「當愛觸碰到歷史,過往的事件便屬於當下。」不過,電影也有它自己的方式,小說這句話作為開頭,有點刻意和正文保持距離,或說,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字卡其實也與正片保持了這種距離),它是命題的開始,同時也是事件的引言。這句點題的話之後,空一行才開始描述某夫人,然後是她的丈夫某先生。基於人是一般虛構故事中最重要的元素,所以在這裡自然先點出人,然後是事。

在小說中怎麼講到某夫人和她先生的:某夫人在她的社交圈裡頭是最高雅的,並且「引領潮流」(elle donnait le ton à toute une société)。然後以她友人的角度寫她們是如何想從某夫人身上沾到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光;而她所到之處,總是因此蓬篳生輝。至於她的先生,文中也只是輕描淡寫,一位有錢人,永遠信任且支持老婆,但這個好好先生越好,也就越增加某夫人的負罪感,於是她總是把花去的金額少報,有時甚至減半,造成了某夫人債臺高築。由於不想失去丈夫的信任,所以她決定偷偷變賣一些珠寶來還債。這也就是故事的開始。我們隨後會發現,影片對丈夫角色有很大的改動,無疑增加了影片的張力;不過,按這種心理來説,面對影片中這位強權且脾氣也不算太好的將軍來説,她虛報消費也是合情合理。

 

不難想像,第一個鏡頭(也就是第1場戲)就是先對準了「那對耳環」。但這裡還多了一個動作,她伸出來的手欲摸還停,一個物,要是只是單純存在的物,在沒有敘事情感的輔助之下,它就是單純的物;雖說,被拍進畫面、剪進影片中,它就有了含意,但是,作為「主角」之一,與人不同的是,你還是得給物添加一點什麼。

就像,在《鐵達尼號》中,「海洋之心」第一次真正出場(未婚夫擔心蘿絲心意生變而來到她房間提前把海洋之心拿出來)的時候,拍攝它的特寫,也有蘿絲伸手進來想摸但沒摸到。是一個道理。海洋之心因為蘿絲伸手「合影」而染上人味——但蘿絲沒碰到它,意味著自己不會擁有它、也不會進入屬於它所代表的那個世界;至少並不是主動進入到那個世界(那個暴發戶以為透過財富得以擠身貴族的世界)。儘管,從行動「心理」來說,這是合理的:你怎麼可能隨便碰一件一看就知道非常昂貴的東西?反之,當你看到這麼一件珍寶在眼前會壓抑自己想去摸一下的衝動?

某夫人沒有碰這件珠寶,但她的手接近它們,手的陰影蓋住它們。且為了讓它們的登場引人注意,她是打開珠寶盒的第二層抽屜時,它們才現身的。與其他同樣在這個珠寶盒裡頭的珠寶、首飾相比,只有它們,是整齊地、妥善地被安置在它們的盒子裡:意味著她真的很少把它們拿起來戴,它們自然也就是她最不需要的東西。這點在很後面有將軍的一句對白作為呼應——「就說你戴起來會痛……也許這是真的」。

這個「選擇變賣物」的開場,也算是著名的一顆長單鏡,雖說從「技術」層面來看它並不複雜,不過以「美學」層面來看則是相當令人嘆服,起碼,它宣示了一種風格,一種帶有作者私密性的簽名,並且同時還將人物的基本形象建立起來。

在這個鏡頭的前半部,我們基本上看到的就是一些物,各種華美的物。以這些物作為開場其實是重要的:首先,它符合影片為某夫人的建立的形象——物欲極強的女人,她的生活、生命,彷彿除了奢侈品外無他,也許,還多了一點在社交場合中,與那些關注她、覬覦她的男性們玩點並不越矩的調情遊戲;其次,畫面中延宕她的模樣,製造的某種懸念,以配合「某夫人」這個奇妙的懸疑標題——儘管觀眾一定知道某夫人長怎麼樣,畢竟達黎歐是大明星,也許很多觀眾是衝著她來看電影的……無論如何,觀眾想知道這位雅致、亮眼、著名的女人到底長什麼樣子,他的鏡頭像是告訴你:這(些物)就是某夫人。

在攝影機瀏覽的過程中,導演當然會擔點風險,他得十足信任他的美術設計師,因為這些東西要讓內行的觀眾一眼看出都是好東西,也得讓外行的觀眾相信是好東西。

更重要的是,要讓我們完整配著她瀏覽一櫃又一櫃的衣物,而不只是象徵性地出現一下帽子、皮裘、項鍊這麼簡單,因為未來她將不惜變賣大多數的華服與珠寶,就是為了要贖回再次從她手上離開的耳環,屆時鏡頭也將讓觀眾(匆匆)瞥見這些空蕩的衣櫃和珠寶盒,顯示她為了買回耳環所下的決心;而這也正是將她與情人逼到絕路(或,反過來説:將丈夫逼到絕路)的舉動:物雖建構了某夫人,但它們同時也象徵了丈夫的付出,誠如他後來所言,他盡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儘管只有那對一開始就被賣掉的耳環是確定直接由他贈送(作為結婚禮物)。

當她碰掉《聖經》時,她驚呼了一句「Oh, mon Dieu…Jamais je n’en ai eu tellement besoin.」(喔!我的天啊……我從來沒有這麼需要過。)這點不難理解,這屬於歐弗斯慣用的反諷式「輕觸」:這裡說愛皮裘、捨不得鑽石項鍊,以及需要的《聖經》,之後,她不但賣了皮裘、項鍊,幾乎是以交換條件的方式不斷乞求聖母保佑無怪乎她會說「如果母親在」,然後是對鑽石十字架的鍾愛,後來,有時聽信奶媽的占卜,經過教堂必向聖母祈禱(雖說她總是來去匆匆),正因為她的沒有主見,她的一切都是圍繞著她的人事物為她決定的。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注意到,這句話並沒有主詞,所以她的需要,可以是那本《聖經》,也可以是作為發語詞的「老天」(我的上帝)。

再說到音樂,一方面延續了開始時的主旋律,同時也包含了某夫人在陷入糾結時,順口哼出的相同旋律,她還一邊唱「全都賣了也換不了兩萬法郎」,頗有後設的意味。

對應到小說,這一小段講的就是她如何傷腦筋,儘管篇幅不大。總之,當她遍覽了自己的珠寶盒之後,決定還是賣出這一對「心型」鑽石項鍊。她傷腦筋的心理活動,體現在長單鏡上,但也輔以旁白,像是對著觀眾的傾訴而非說明。當她這種喃喃自語來到後面她與愛人通信時再出現,將一起建立起她略討人愛憐的天真個性。而一旦她下決心要賣掉耳環,她立即進入了「馬不停蹄」的節奏,和歐弗斯其他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樣。

就在她碰掉、撿起《聖經》之後,她再站起來後,手挪到剛剛放《聖經》的旁邊,有一頂(看起來像)絨毛的帽子,她一邊念念有詞「我愛這頂」,一邊把它拿下來。剛剛還有那個一個瞬間還在精神層面的分神,一下子又回到物質性上來了;而才碰到《聖經》(並如此需要它),現在則是要戴上這頂附薄紗的帽子,且順便我們也總算陪著她回到梳妝台前,也總算在鏡子裡頭看到了她的登場。

根據楚浮的說法(在他悼念歐弗斯過世寫的文章),《某夫人》最初的構想是全片僅能透過牆上或天花板的鏡像看到(《我生命中的電影》,217頁),想當然爾是受到製片人的否決——我們不難想像,按歐弗斯的功力,全片鏡像該會是多麼刺激的一件事!

總之,我們確實在鏡子裡頭,看到了某夫人,在華麗的鏡子框圍繞之下,加上鏡像本身給人帶來的「虛幻」印象,某夫人就像是一個虛華的影像。而現在,我們還在鏡子中,看到她將帽子戴上、將薄紗放下遮住臉部,彷彿她還要用外物將自己給包裝起來。

在她起身之後,我們也比較能看到這個空間的全貌,除了那些琳瑯滿目的奢華物品之外,她的房間看起來還真是混亂,當然,一方面可能是顯示出她剛剛為了找變賣的物品,花了多大心力,畢竟,這是一個擁有不少僕人的住宅;當然二方面更在象徵這個人的心思是多麼紛雜——事實上此後再拍她的房間也往往是混亂的。

雖然我們才說過,長鏡頭無疑反映了小說中描述的某夫人糾結,但是,從珠寶盒開始到下決心賣耳環,這個過程也才用了2分鐘,不間斷的鏡頭至少記錄下了這2分鐘,其實也就僅僅2分鐘。歐弗斯的影片,多數在使用長單鏡時,在一段不算長的連續時間內讓觀眾看到人物抉擇的過程,這個用意往往是首要的。

 

第2場戲。鏡頭2~4,這三個運動鏡頭主要只是交代某夫人出門前的身姿。這三個鏡頭的內容分別是:鏡頭2-大廳,某夫人出房間後,步下弧形樓梯,在轉角處被奶媽叫住,她和奶媽貼面吻、問候一下(「祝好運」),接著下頭,畫外音問「您不吃早餐?」路易絲再繞道去餐廳。鏡頭3-會客室中,路易絲掀開面網,僕人溫柔問「夫人起這麼早?」並倒好茶(茶與茶點都是放在拖盤上),路易絲回答「我整晚沒睡」,她回頭看看丈夫那巨大的畫像,接著問「伯爵起床了嗎?」僕人回答「他搖過鈴」(也許拖盤上的茶與茶點本來是要送去給伯爵的),快速啜了幾口茶(三口),手上拿了塊小餅乾(之類),路易絲繼續她的行程,囑咐僕人說「跟伯爵說我出去了,但不知道我去哪」。鏡頭4-再次回到大廳(彷彿剛剛的攝影機還等在那裡),咬了一口餅乾後,把面網拉下,直奔門口,開門時順勢再瞥一眼鏡子(中的自己)後走出門外。

閻老師在課堂上說過,看長鏡頭主要兩個大方向:看看畫面中瀏過哪些東西,以及若有停頓點(分節),都是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

從鏡頭2看到,一出房門,路易絲來到一個拱下,停格可看到右邊是靠前景的燭台,左邊則是一個一架落地鐘。

燭台在大廳幾乎是隨處可見。我們會發現,在這一大清早,沒有任何一根蠟燭是點著的,這很正常,不過,我們還順便注意到,基本上每一根蠟燭都是「新」的!

一般來說,在電影中出現房間場景,往往代表房間主人的「心」,如前所述,路易絲的房間混亂,當然也就象徵了她的內心也是混亂的。那麼,大廳,或者說房子內其他「公共領域」則更多體現了房子主人(或主導人)的性格。

假如我們從寫實面考量,這些燭台絕不可能是裝飾性的道具,那麼它們應該前一晚被用過了吧?但現在我們看到的蠟燭都是新的(我們基本排除拍攝活動上的便利性,或說,不夠講究細節的可能性),那麼意味著這間屋子的僕人之勤奮——而這點也正反映出主人的要求與講究:伯爵必然是個很有原則、有條理,且嚴厲的人。

除了各式且繁多的燭台之外,還有那架鐘,鐘無疑代表了時間,這也正是路易絲要爭取的:在丈夫起來之前趕緊出門辦大事;同時,也象徵了影片開始,也跟時間賽跑著。我們之前也講過,當路易絲決定要變賣耳環開始,就進入了「歐弗斯系女主角」模式:不停地動。運動引動了時間,而時間則引動了整個世界的抽象思維;時間同時也與生命有關,燭火一般也是。

在路易絲下樓的過程中,這個過程主要是讓我們看到她多麼熟練,在迅速移動的時候,仍保持著輕巧的身段,主要似乎是不要驚動到丈夫,甚至其他幫傭。另一方面,我們也會看到畫面中,因為有許多柱子,以及柱間間隙,於是路易絲行走其間,就會不斷若隱若現。

在歐弗斯的電影中,透過前景物的遮掩,讓人物行走其中忽隱忽現的現象是十分普遍,亦即,歐弗斯善用連續的鏡頭及其運動特性,搭配場景的設計,本來就能不斷製造畫面的豐富性,因此他完全沒有必要切斷鏡頭,拍攝大量的正反打。

我們也可以如此思考:人物是否總是作為畫面首要主體?也就是說,觀眾觀看的對象,當然是以人物為主,因為她會動,且攝影機基本上就是跟著她的動態而動,只是說,看,是否只聚焦她?應該說,看的「意志」有沒有可能會不斷調整?

事實上,在這麼快速的運動、這麼短促的時間,還有被限定主體的前提下,觀看的主動性大致上是相對弱的,人物終究成為主體,而當主體(人物)被遮掩的時候,則變成是視覺在搜尋、等待的時間;哪怕時間再短。然而重要的是,遮蔽物因為遮擋了視線的終點,所以也就在含混的情形中被知覺(感知)。物,於是需要以更大的數量來累積它們的基本形象,這也是為何,人物可以在數量上少(且這也是劇作的基本需求),但物可以在允許的、可信的範圍內盡可能多,比如這大廳裡的眾多燭台——到底有沒有可能到了晚上全都點燃呢?

事實上,來到會客室那裡(至少,在鏡頭有帶到的可見部分)竟看不到任何一個燭台……實則是,從視覺上考量,在這個擁有巨大伯爵畫像的區域,已經有重要的「垂直線條」存在,比如說,畫像左邊的那些軍刀、槍等,以及在地面落差的空間中,作為扶手,也作為圍起一個區域的那些欄杆,不論是木頭質感的,還是金屬柱子等等,都已經在視覺上累積出某種接近權勢與強力的印象。這時,實在不需要再有蠟燭這樣的直立物品來添加容有其他意象的可能性。

至於幾次的停頓點,主要是關於運氣(奶媽祝她好運)、小小的食物(攔截本來要給將軍的點心)、在鏡子裡瞥見自己以確認裝扮沒有問題,這些都是路易絲需要且賴以維持活力的東西,像是吃少少的食物當然也跟她的纖弱有關,特別是後面的情節中有說她的身體虛弱,事實上,全片幾乎除此之外,從沒看過她進食!

 

第3場戲,鏡頭5、6。教堂,路易絲「行經」教堂,祈求聖母保佑她能順利變賣耳環。這場戲的重點有二:一是看到路易絲‧某對宗教的態度;二是看到男人(們)看到她的反應。

從後者來說,這算是挺重要的片刻,因為這可是影片中,路易絲第一次走出家門,該要有一個「有力」的方式證明她的迷人。所以在這個時間(一大清早)沒什麼人會來的教堂裡頭,還是有一個可能很虔誠,但可能是犯了錯的男子(他穿的算是軍裝嗎?)已經在那裡禱告(或懺悔)。但從路易絲進入他的視線之後,很可能再也離不開她,直到她離去,他還小小目送了她一下,然後,他的頭低得更下去了,彷彿,他又犯罪了。

但按前者來講,路易絲來到教堂內,還是不改她「一直動」的狀態,她蹲跪下來比十字手勢,甚至手勢都還沒完全落定,她就站起來了,走向神壇。應該是為了更靠近聖母,或者希望自己訴說願望時不要被別人聽到。講完願望之後,她離開時突然又拐去買了隻蠟燭,返回神壇插上之後,再匆匆離開。離開前的十字手勢更隨意——看得出她真的很趕時間……

這場戲也許是可以一鏡到底的,不過,卻被拆成兩個鏡頭。第二個鏡頭(鏡頭6)也來到了路易絲身邊,為了強調這個突然的拉近,鏡頭5最後還有微微後拉的動作,如此才能完整拍下路易絲與神壇,並且讓鏡頭5最後的構圖能與鏡頭6有明顯的不同:微微後拉的動態突然切到路易絲的側臉腰上景,觀眾像是被攝影機拉到她身邊,諦聽,或,偷聽她的願望。

這裡可以看到歐弗斯在分鏡時對整體效果的預視。除了製造出突然(拉近)的感覺之外,鏡頭5、6的分開,事實上也象徵了某種更大的謀劃:路易絲有求於聖母的願望,以及攝影機即將要處理她在許願後的心理狀態,包括要讓她去買蠟燭明顯給人感覺也是突然想到要去買蠟燭,並且因此讓她橫過了一道欄杆——還來回走了三次!最後還要讓人看到那位禱告男子的神情與反應,這個鏡頭的拉近無疑也象徵了他的願望,雖說鏡頭本身像是他欲念的延伸(「到底美女在那裡做什麼?」),但同時也在他之外回望著他,清楚看到他將欲求外化的模樣。

卡在她家和珠寶店中間的教堂,既有劇作功能,也有象徵含意,溶鏡頭在前後兩個畫面短暫相交時的重疊而帶來的「同時/質」性,自然就存在了某種隱喻的關係:當家門與教堂相溶時,走出門外就可以解決問題,「出門」就變成了路易絲的信念,畢竟她所面臨的問題就是不能在家解決的問題。

另一方面也可以說,社交是她的擅場,甚至成了她的宗教,所以她才會不求回報地,盡在奢華的尖端走著。

相對地,在她離開教堂時,溶接了珠寶店,低頭的男子給人的懺悔感直接連繫到路易絲去珠寶店的行動,另一方面,我們可以注意到,路易絲走在教堂走道的位置,溶接到珠寶店的門時,門的直條紋路給了她一道監禁的印象,而她的身影也恰好疊在門的位置,有一種進入的感覺。她於是既在店外又在店內:她自己跟珠寶店裡這些外表好看價格昂貴、但也僅供觀賞的珠寶無異。無怪乎歐弗斯如此愛用溶接當作轉場特效,究其實,是在凸顯場與場之間的序列效果。因此什麼時候不用溶接也許反而需要更加注意。

 

珠寶店的戲,第4場戲。這場戲有比較多的鏡頭,多數分鏡都出現在路易絲和老闆之間的對話。這場戲的鏡頭包括了鏡頭7~24。主要內容就是路易絲試圖賣掉耳環而老闆有所遲疑,於是她可能出於用計也可能是真實情況,她以昏厥來博得老闆的同情,最終總算順利賣掉耳環;只是老闆擔心她會怎麼向丈夫交代,路易絲表示自有辦法。

由於老闆的遲疑(但他面對路易絲始終面帶微笑、非常有耐心)、路易絲的苦肉計,所以在二樓的戲有一些正反打的設計(鏡頭9~18)。起碼可以確定,歐弗斯要拍起正反打的鏡頭是完全沒問題的!(當然,他為何需要介意這一點呢?)然而,只要一有機會,他就要拍連續鏡頭,應該是不爭的事實。於是,什麼時候不用長鏡頭也就需要格外注意了。

比如在某夫人昏厥的時候,老闆驚慌失措地呼喚了杰侯米,老闆的兒子,他是老闆的兒子,為何老闆要叫兒子來協助?明明是兒子啊!這個孩子剛好叫杰侯米,Jérôme,因為我們知道一般被翻譯成耶柔米的Jerome是「古代西方教會領導群倫的聖經學者……很早就顯露出對藏書的熱情,並建立了古典晚期最卓著的私人圖書館……是最有教養,最有學問古教父當中的一位,也可說是古代西方教會中最偉大的學者。」(摘自維基百科)所以父親要找他幫忙……可是他一點忙都沒幫上,只有在樓梯口探頭,目瞪口呆。

鏡頭21~23就是父親叫來了這位毫無用處的兒子之後,自己到一旁將手帕沾水要去擦拭某夫人,我們可以注意到鏡頭21和23基本上應該是同一個鏡頭(黑米在一旁拿手帕沾水),只是,被鏡頭22給切開,這個鏡頭22(杰侯米呆看某夫人),要是從一個堅持形式美學而不以內容掛帥的話,恐怕就不見得會要用鏡頭22了,特別是在鏡頭20那裡,父親說「看啊!」然後杰侯米真的就是呆呆地看著,父親又說「不用看那麼久!做點什麼吧~」已經足以說明某夫人是怎麼迷倒各種異性。

但鏡頭22又不同,透過杰侯米的表情,似乎在等待什麼,或者,可能是「觀看的歡愉」讓他不由自主地微笑了?或者是他看出了路易絲‧某的詭計?這些實在不容易說清楚,正因為導演有意留下這種多義的曖昧性,才能讓他的通俗劇看起來始終耐人尋味。

這整場戲基本上沒有配樂,只有在某夫人取出那對耳環,關於它的主旋律輕柔響起,在鏡頭13(路易絲準備要拿出耳環)快結束時音樂出來,直到某夫人昏倒,頭靠在椅背上時停止。這段旋律或許可以稱得上是耳環的主導動機。

無論如何,這場戲不用配樂是合理的,因為所有的環境聲音(不像在教堂內的安靜),比如門鈴、上下樓時某夫人的衣裙摩擦所發出來的聲音、腳步聲,等等,都已經足夠建立起她急切的心境,但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她也可以不需要那麼著急了,因為她很有自信老闆會買下,且了解它的價值,而現在,她人已經在這裡了,一切都不需要擔心。

我們只消看看,路易絲走進店裡的時候,她主動關上門,幾乎有點小心翼翼地,這跟她對待自己房門、家門不同,反而在這樣一個「公共空間」中,高貴的她,在無人(來得及)上前招呼的情況下,她輕巧地關上了門,似乎意味著這裡她在熟悉不過了,是啊!她也應該很熟悉這裡,在這個除了物欲之外無他的空間中,她怎麼可能陌生呢?

雖說老闆黑米隨即從裡間出來招呼路易絲,並且一見到她時,手就有輕扶了一下路易絲,示意行走的方向,不過,路易絲在他的手迎上來之前,已經準備往前走,意味著她連要去哪談生意都熟門熟路了,且她的步伐依舊輕巧快速。

從入門到她與黑米從狹窄的迴旋梯上到二樓都是同一個鏡頭,鏡頭7。路易絲一上到二樓,她就趕緊向黑米要求他必須保密,黑米則回應說她們這些夫人是他的大宗客戶(用黑米的話說,是「全靠您這樣的女士把先生們帶來光顧我的生意」),保密是他們的專業——但我們後來知道,黑米並沒有保密而使得耳環事件充滿戲劇性。待他們準備坐下,鏡頭7才結束。

接著在說明一下來意(她欠了很多債)之後,就進入正反打的部分,只是我們特別留意在路易絲給了黑米耳環之後,她注意到黑米老是盯著自己卻不察看耳環,所以她問「你不看一下耳環嗎?」這時候,不同於前面幾個拍攝她的鏡頭都帶到了黑米的背,唯獨這個鏡頭,只拍了路易絲……眼前有如她這般尤物,誰還有心在手上的珍寶呢?兩人對話過程中僅有一次沒有「帶背」鏡頭,但在那個鏡頭之前,也就是在路易絲將耳環拿出來給黑米之後,在對著黑米的鏡頭(鏡頭15),他不發一語,只是盯著路易絲看。

這個鏡頭在這裡是有趣的,起碼,在節奏上,歐弗斯製造了一段小小的延長音,讓整個一來一往,急促的感覺得到某種程度的舒緩。雖說時間不長,不過,彷彿時間在這一刻暫停了;並且也強調了後面那個不帶背的反打鏡頭——不看(耳環)與看(只看到路易絲)之間的對比,便能將抽象的比較級給暗示出來。而凝視本身的多義性也被帶出來:他是以愛慕的眼神還是關愛的眼神,甚至是同情的眼神,凝視著路易絲的呢?這一小段正反打,尤其讓我想起小津。

讓我們再次回到這場戲開始的鏡頭7,一個長鏡頭。用意當然還是跟正片開始的第1個長鏡頭類似:要在連續的時間內看到人物對正在進行的行動的迫切感。

雖說路易絲已經安然來到珠寶店,不過,在這裡,除了無須切換鏡頭之外,任何切換鏡頭也都可能有暗示出等待、時間省略的可能性。

因為鏡頭的連續或切分,本身就已經承載了意義。像《輪舞》中每一場戲的分鏡方式,原則上是根據男方的個性來決定的。比如說前兩段,女子和士兵、士兵和女僕,我們會發現,這兩場戲主要都是由長鏡頭構成,各由約四、五個鏡頭組成;但在女僕與少爺、少爺與少婦,鏡頭數都非常多,起碼三、四十個。共同點就是男方的性格,而性格決定了行動。士兵無疑是一個沒有耐心,且對愛情(更具體說,是性愛)的態度很輕浮,所以在他那裡,這種「活動」都是速食的,所以他再回營前遇到了一位「免費的妓女」,為何要拒絕?所以從搭訕、猶豫、找地方到完事,都非常乾脆,不需要更多的切換鏡頭來打斷他的興致,在他與女僕之間的互動也類似。但,由於在開敞的空間做運動鏡頭,當然有一個重點:犧牲特寫,基於士兵與他的女伴之間,或說,他對待女伴的方式,基本上根本不需要特寫或哪怕只是近景去看、去觀察他,他毫不認真,也不動真情,所以不需要靠近他。反之,少爺的優柔寡斷,他在與女僕那裡算是對性的初探,加上在室內空間,且還刻意安排在分開的空間(女僕段是廚房到主廳;少婦段是房間和廚房),所以數量較大的分鏡頭是被需要的,每一次換鏡頭,鏡頭與鏡頭之間所可能省略的時間,以及因為切開而給人的孤立感,也適當地反映了他與女伴們之間的糾結:畢竟女僕當時還在跟士兵通信談戀愛,而少婦當然是因為婚外情而猶豫不決。

因此,看歐弗斯的影片,最大的啟發之一,總是在鏡頭長不長、哪裡要斷哪裡不斷,他的這些抉擇,始終給我們(尤其是電影創作者們)很大的啟發;可惜很多聲稱是他崇拜者的導演往往只看到長鏡頭本身的美感,而沒有深入到他的美學精神,而更多時候那些偏愛長單鏡的後人,多是鍾情於形式美、著重炫技而沒有實質的想法,更不會給形式添加讓人深思的想法。

按此原則(如果真有原則的話)來說,這場戲最後兩個鏡頭24和25,無疑也讓人思考,它們可不可能用同一個鏡頭拍掉?我們看到的是,鏡頭24是杰侯米趕緊下樓,先一步跑到門邊開門,等著路易絲和黑米下來,然後鏡頭25再跳回去路易絲和黑米下樓的動作,如果這是同一個鏡頭的話,那麼從門口再拉回樓梯,則勢必流過中間無人的過道,並非說歐弗斯不拍攝空景(因為他曾說他的攝影機是跟著人在漫遊),我們看看《蒂維》中一場非常精采、華麗的攝影機運動組(這組無人稱的觀點鏡頭像是暗示出了某種上帝視點,剛好配合了女主角蒂維這個名字的雙關語,神聖)就知道了;但在這裡,哪怕只是晃一下就來到樓梯了,歐弗斯都不願意讓它們連續,這必然就是這裡確有斷裂的需求:兩個鏡頭因而即使被暗示為在時間上是接連的,但在心理上來說,也可以是不連續的。

更抽象來說,這裡有兩種「運動」:年輕人充滿活力的動(杰侯米)以及不願意讓生活稍作停留的動(路易絲),兩種動是不同的,都很快,但是性質不同。事實上,在杰侯米下樓時,他的一半身體還在二樓,指示出了上面的場外空間,剛好,鏡頭23的最後,也是一個場外比較重要但鏡頭卻不願移過去讓觀眾多看一點的處理,在那裡,歐弗斯又一次偷渡了「鏡像拍攝」的構想,我們看到黑米在洗手台那裡汲了點水之後,走回路易絲的所在,但他到底為路易絲做了什麼我們是看不見的,光是一點濕水帕就能叫醒可能是在裝睡的路易絲嗎?這點不是很重要,所以完全可以留給觀眾去想像。

只是這個鏡頭同時還留下耐人尋味的東西:鏡子朦朧地反射出黑米頭上那幅女子畫像(這幅畫像雖看不清楚,卻不禁讓人有一種「他拜的神明是貴婦」的感覺。所以他的言行是一致的:對於貴婦們,他肯定是提供最好、最專業的服務,且是以最好的態度和品質),到底有什麼含意呢?這見仁見智,不過我們倒是清楚看到旁邊的小時鐘,這會兒都還不到8點,有什麼店會這麼早開?除了……經常替需要在非常態時間出沒尋求幫助的客人的店之外,誰會那麼早起,而且感覺生意還不是很冷清呢!因此,這家店會保密地幫忙解決問題,也就不讓人意外了。

原著裡頭根本沒有去教堂,也沒有描述在珠寶店裡頭的細節。原著強調出珠寶商和某夫人一家(主要都談到某先生)之間的關係,正因為關係良好,所以他其實也特別擔心某夫人會用什麼理由跟她先生講這件事;事實上,珠寶商對於買下耳環的為難是很合理的:畢竟耳環是他賣給某先生的,現在再出現在店裡頭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買下它意味著它之後只能以不公開的方式被販售而已;可是即使如此也都有風險。所幸在原著中,某先生不過是一個有錢的好好先生,不像在影片中,他還是個脾氣暴躁的將軍!正因為這一改動,使得「死亡」的威脅是一直籠罩全片的。這也是為何將軍出現的時候(目前他僅以一張巨幅的畫像出場),總是要與軍刀、槍等帶有威脅性的物品一起,強調了他的危險性。在原著中,珠寶店老闆(他甚至還沒名字!)跟某夫人的對話如下:「但,夫人,您會怎麼跟某先生說?」「喔~我會說我弄掉了。」「嗯~您如此迷人,我相信不管您說什麼,人們都會信的。」於是他買下耳環。某夫人償還了債,她的美,在無憂無慮下,顯得更加閃亮動人。

 

 

第5場戲,包含了鏡頭26~36。路易絲佯裝耳環弄掉,而將軍被迫放棄歌劇替夫人尋找這對不可能在歌劇院被他找到的耳環。鏡頭26是某夫人故意用手上的望遠鏡去碰了一下耳垂,假裝驚訝地發現耳環不見了,旋即向旁邊的隨從說她掉了耳環,隨從則是很鎮定地回答她「夫人今晚沒戴耳環啊!」然後搖攝到站在後面的丈夫,他噓了一下,示意隨從安靜,某夫人此時回頭向丈夫表示掉了耳環而丈夫也覆議她今晚根本沒戴耳環——「我剛才注意過」。

鏡頭26結束在丈夫離開包廂。背景當然始終襯著歌劇的聲音。這裡的幽默在於:某夫人不知道是真無知還假裝不知,她作為眾人的焦點,撒這種謊實在很不智,因為她難道不曉得每個男人都會盯著她看,因而她的謊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另一方面,正因為觀眾已經知道耳環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在這裡,看在觀眾眼裡,某夫人的行為無疑令人「愛憐」。

不過,這只是一個小導言。另外還值得一提的,當然是第一次真正出場的丈夫,他的出場伴隨著「噓」聲,一種制止的符號,而他示意的對象,竟不是率先講話的路易絲,而是旁邊回應她的隨從,這點是重要的:一來,他的形象與控制、禁止連在一起;二來,在破壞秩序、沒有保持安靜的行為中,他只制止了男方,預示了未來他在處理路易絲的情事時,抱持的相同心態和採取的相同行動。

不過,真正更有意思的是下一個鏡頭,丈夫走出包廂之後(音樂聲音顯然小了許多),他在置物架上摸索耳環,一不小心就碰掉了軍刀,之前有說過,他總是和這些武器形象連結在一起(如果能聽懂這段詠歎調在唱些什麼,或許更能咀嚼這裡的深意吧?在《電影前台》刊載的劇本中亦無標明歌詞內容,僅標示出是巴洛克音樂,用義大利語唱的),就在「找耳環」這件事上,碰觸到了「暴力」,不難猜測片末會有暴力事件的發生。並且,在把軍刀放好之後,他順便戴上眼鏡!但遍尋不著後,他要隨從轉告路易絲他去馬車上找找。

這個鏡頭雖不算長,約45秒,但在某種意義上,倒是回應了開頭的長鏡頭,只是在開場時,路易絲是在尋找「耳環以外」的東西(來變賣),亦即,她的尋找對象不是耳環,但卻找不到可以代替耳環賣掉的「不喜歡的東西」;在這裡,丈夫是在尋找耳環,而我們都知道,這裡根本沒有耳環,亦即他尋找著不存在的耳環,尋找空無,也在尋找「耳環以外」的東西。

在這個連續鏡頭中,軍刀除了和耳環連結在一起之外,這個鏡頭的最後畫面,剛好定格在包廂門所形成的框中框,剛好把隨從與路易絲框住,雖說這並不表示也不暗示路易絲和他的關係,但重要的是軍刀的警示聯繫到這樣一個框住「路易絲與其他男人」的畫面中,這個才是警告的重點:路易絲旁邊的人是誰不是重點,而是「在旁有人」。要是這裡把鏡頭分開來,則一切的隱喻關係即使有也會被削弱,長鏡頭是在連續性這種優勢,強迫觀眾把元素作一個更完整的瀏覽以及更直接的聯想。

後續的行動(在兩個包廂找耳環以及在馬車上找耳環)有兩個重點:一是交代出丈夫在尋找耳環這件事情上,慢慢累積的不悅,包括他去隔壁包廂找耳環的時候,因為與包廂內的友人對話,而引發前座觀眾的不滿,雖說在聽歌過程講話被噓也是應該的,但當丈夫的形象越來越立體的時候,我們就會發現,他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豈能隨便被噓?

然而,雖然影片把好心的商人丈夫改成很有威嚴的軍人丈夫,但就這點來說,至少還是把他對某夫人的耐心給保留了下來;只是,更重要的是,對於歐弗斯來說,對一個行動不斷累積增加它可以帶來的抽象情緒,這點是相當重要的。

二是,藉由丈夫在車上找耳環、與來關心的友人之對話(「你跪在地上找什麼啊?我的朋友」「找你還給我的一萬五,你還了嗎?」),可以看得出丈夫在社交上的手腕,以及他又是如何能言善道,又有幽默感。其實這點與上一點是可以合在一起感受的:他對路易絲的無理的包容,也體現了他在社交場合的進退得宜;而在挖苦這位欠債者的時候,更顯得他的急智及自信。這點也很重要,在於他後來一點一點,是怎麼樣配合路易絲的小小、無意義的謊言的同時,又如何能穩住大局;更重要的是,他如何和同樣老練的外交官交鋒,而最後又是如何掌握他們之間的優勢。

有趣的是,用電影的手法去展示這些訊息的歐弗斯,大概才是那個最聰明的人,他與丈夫這個角色無異。比如他是怎麼去處理負責開門的包廂服務員的,這是屬於他的「輕觸」。歐弗斯的輕觸,功力之深,不但不亞於劉別謙,甚至經常有劉別謙也到不了的高度;更別說在場面調度的天分了。劉別謙輕觸本來就在喜劇片需求下,透過製造各種推翻性的辯證方式推進;歐弗斯的輕觸則往往是奠基在人的現實性情況來鋪陳展開,所以他的片儘管多數以悲劇收場,但觀賞的過程中,並不會一直停在那種逼迫觀眾陰鬱下去的氛圍,除了他的好萊塢作品外,在那裡,他的片更多會將「類型」當作首要考量,進而壓抑了豐沛的幽默感。而,小津對這兩人都崇拜。

在小說中,這一場戲的對話是相當戲劇性的,特別是,在場景上,影片有很大的改動。小說中,某夫人聲稱掉耳環的戲是在舞會上,跳舞畢竟是她購物之外的日常活動,所以這個場景合情合理。在那裡,她浮誇地、震驚地,且可能也表現出某種接近崩潰的方式,向眾人表現出耳環掉了的難過。這場戲怎麼演起來都算過火了:哪有人在還沒好好搜查一下就如此戲劇化的?假如她是真的掉耳環的話……而眾男子也異口同聲向她保證,他們都注意到她沒戴耳環。隨後,她跑去向老公講這件事,你來我往有一段冗長且重複的對話,一方面表現出丈夫的耐心,並將他的心理狀態(注意到她沒戴耳環……但擔心已經遲到的他們還要更遲,所以故意不提醒她)道出,二方面也交代了一下他覺得可能掉在馬車上,所以隨後他把馬車找了遍,在行動上有指示功能。在影片中,這些訊息都沒有,應該說,一來以將軍的個性,他不會明說(關於快遲到而沒有提醒他一事;事實上,關於赴約在服裝上的講究情況,在《追尋迷失的時間》中有過幾次十分精準的描寫,特別是有次以蓋爾芒特公爵夫婦為了準時赴約而不願意聽到一位瀕死朋友死訊也不願聽一位病重朋友的傾訴但卻仍為了一雙不合時宜的鞋子而上樓換鞋來表現這種荒謬性;就這點來説,某先生算是相當善解人意了),二來,把場景改到歌劇院,可以壓抑這些說明,試想,要是在舞會上,丈夫可能會就這個問題跟她講個沒完。

虛構電影畢竟多以寫實為前提。所以換到歌劇院,無疑可以轉化掉小說因為文學性而可以順理成章避開的寫實性問題,再者可以透過這個改動而在細微處將丈夫給建構得更立體,像這裡,他心細,先去隔壁包廂尋一遍(因為她在中場休息時來過這裡),然後,他直接又想到可能在馬車上,所以交代了隨從他要去馬車找一下(交代的動作無疑也表現出他是多麼周到的人)。再加上歌劇院包廂的私密性,不會讓事件一下子就顯露出來,這樣可以看得出後續丈夫對事件的操控,他作為一個將軍,得以將他慣於指揮、主導、掌控的性格展現出來。

 

第6、7場其實可以合為一場。這兩場包含了鏡頭37~42,主要內容是第6場為丈夫回家找耳環,並順勢交代召集所有管家、僕人來問話;第7場則是丈夫回歌劇院接路易絲,並專制地取消了與朋友約好的晚餐。

從第5場到第6場,再次按照慣例用了溶接轉場,老實說,溶接雖不是歐弗斯的發明,但他真的經常賦予這種他超偏愛的轉場方式以美麗的呈現,並因此承載許多不言之義,在《蘿拉蒙戴斯》已經很多這種例子,特別是在彩色的輔助下,有更多的可能性(歐弗斯在本片中於彩色的使用上多有創見,一如他在使用溶接時的天才)。

我們看第5場最後一個鏡頭(鏡頭36)到第6場第一個鏡頭(鏡頭37)的溶接,再一次因為溶接,而有驚人的效果:這裡,丈夫的一出(歌劇院)一進(家),在溶接的半透明影像重疊下,丈夫的人影像是某種幽靈般……不過這裡倒不用刻意去解讀這個畫面,雖說,一正一反的影像有其天然的聯想,特別是,他其實大概心知肚明某夫人撒了謊,雖說他還不清楚路易絲要玩什麼把戲,但他「盡責地」去搜尋了馬車、隔壁包廂,甚至打算徹查屋內,用這種「該做的都做了還找不到也沒辦法」的態度去應對太太的任性。但這件事,就像上回講到包廂時的時候提醒的,那位噓丈夫的人,勢必給他製造某種悶氣,於是他把這個氣發在自己的家僕身上,因為他也明知不可能有人偷走、拿走甚至只是看見那對耳環。更甚者,他很可能完全知道是某夫人為了隱瞞什麼事情而精心惹出這場鬧劇;但他很可能完全猜不到某夫人葫蘆裡賣了什麼藥。

我們順便也可以看到在鏡頭38最後面,他來到路易絲的珠寶盒旁邊,也就是這個長鏡頭的收尾處,還特地把他框在一個帶有十字意象的窗框後面,但神情是相當憤怒的,這位憤怒之神將來還會有更驚人的舉止。隨後僕人往樓上集中的戲,到了《蘿拉蒙戴斯》有更有趣的發展(在巴伐利亞國王那段)。

之所以說能把兩場看成同一場的理由,就在於這裡的銜接方式:僕人往樓上集合,運動方向是往上、再往右;後直切歌劇院離場的走廊,人們是從上面的左邊往右走,到右邊的樓梯,再往下,恰好成了完美的鏡像(連浮手柱子的款式都有點「相反」)。而這兩場不同空間,甚至運動方向相反的戲接在一起,卻產生了有趣的錯接關係:找耳環接到被追求者簇擁的某夫人,彷彿此間有什麼樣的隱喻關係。

如此有趣的錯接手法,在小津的《麥秋》中也出現過,在那裡,已經「把自己許配出去」的紀子,和綾子在綾子家的小飯店聊天,綾子慫恿紀子到樓上包間看看那位當初本來要介紹給她相親的對象,紀子拗不過綾子,只好答應。兩人在走道上躡手躡腳走著,鏡頭配合她們的步調慢慢後拉,下一個鏡頭接的是以同樣速度往前推的走廊空景,但這個走廊已經換成了紀子家(應該說是紀子的哥哥家)。

歌劇院接某夫人的戲,再次顯示出丈夫的社交手腕。在這個迴旋的樓梯上,將軍做了雙向的出擊(儘管後面那次出於無心):先是斷然改變行程,取消了原定的聚餐,並明白向路易絲提出不滿——「你的那些追求者讓我厭煩,每一個本身已經夠無聊,加在一起更讓人難以忍受!」後是在朋友的「提問」之下,他展現出驚人出色的社交辭令:

友:帕拉梅爾先生希望我問您個問題。

將:問吧,我最喜歡問題了。

友:他覺得您在找耳環時……給了她妻子一個很不好的眼神。

將:意思是我懷疑她偷了耳環?

友:我認為沒那麼嚴重……

將:好吧,去跟他說他應該娶個不那麼迷人的老婆。還有我也常發現他盯著我老婆看;當然,他可不是因為懷疑她偷了東西~

友:(尷尬地)哈哈哈哈~

從一種指控找出反指控的藉口,善用迂迴方式進行回擊(回想一下在馬車上對欠債友人的刻薄),都預示了未來的行動:從多南提的言論中挑語病而讓自己有藉口和他進行決鬥,目的在於迂迴地表達出他和路易絲情事的不滿。這個宣洩的前提,還在於「對追求路易絲的人生厭」;但路易絲待這些人也不過是逢場作戲(想一下《生死問題》中圖拉夫人是怎麼對待她的仰慕者),唯獨對多南提動了真情,所以才招致殺機。

基於歐弗斯作品中,經常(大量)存在這類伏筆設定,儘管本書預設我的讀者已經看過甚至正在一邊讀一邊重看本片,但還是容我將全片的主要故事做出提要:某夫人的「無憂無慮」生活在她「命定式」地邂逅了一位外交官多南提之後嘎然而止,在無法抗拒多南提的魅力以及他不懈的追求,她終於嚐到愛情的滋味。而多南提的愛意,卻意外地是透過那對顛沛流離的耳環,而耳環也在象徵了多南提的愛之後,重新回到某夫人手上,這件事引起將軍的不滿。但耳環也奇蹟式地數度回到將軍手上,最終卻是某夫人用一切值錢的奢侈品重新贖回已經超越物質價值的耳環後,怒火中燒不可遏止的將軍從多南提微不足道的官樣言論中,找到決鬥的理由。終於,多南提(被暗示)死於將軍槍下,而某夫人則因此心臟衰竭而死。

離開歌劇院時,其實也看不出被中止了聚餐的路易絲有多麼感傷,不過,就在離開前,劇院經理向將軍承諾會嚴厲清查劇院現場,力求找出耳環,如果必要驚動警方也絕不猶豫。這個承諾終將導致事件往意料之外發展。收尾溶鏡落在經理和報紙上「耳環失竊」的報導,「劇院竊案」字樣剛好落在經理的身影,右邊有一把剪刀的形象,充滿「暴力」的預感(又一次!與軍刀這類同質),左邊看到「政治」這個大字,顯示出這則報導的真正內涵。

 

第8場戲僅只是一個小小過場,包括了鏡頭43和44。但這個小過場也太「大費周章」了,因為鏡頭44這個長鏡頭,無非只是想表示出珠寶商黑米有多著急,但我們卻看到是他兒子杰侯米在樓上驚慌失措的樣子。其實這場戲算是歐弗斯的一個小玩心。

雖說人物A的焦急讓位給人物B的具體行動,這種設計屬於常態原則,不過,到底誰的什麼又是由另一個誰的如何始終是不容易拿捏的問題。尤其在此,因為人物的基本設定的差異,顯然這些段落在原著小說裡頭都是沒有的;甚至還得設想,像這場戲如此僅能透過鏡頭而無法用文字交代的內容,或許在劇本中可能都沒有。

但是歐弗斯在這裡,把場景特點(遮遮掩掩的迴旋梯)、人物走動(杰侯米反覆下到樓梯又返回辦公室)以及鏡頭運動(跟拍杰侯米在樓上的運動,以及由杰侯米串起的樓下行動)結合起來,硬是要呈現出他自己偏愛的漩渦狀動態——無怪乎人們會將歐弗斯的影片與同樣偏愛漩渦的巴洛克藝術放在一起談。

事實上,雖然杰侯米每一次回到桌前、桌旁拿東西都不一樣(剪報、耳環、帽子、手杖),但是,「四次」的反覆運動則預示了黑米最終一共四度將耳環賣給將軍的劇作行動。

杰侯米四度「捲入」漩渦的動作是如此對應到黑米四次將耳環賣給將軍的情節設置:第一次賣給將軍,是將軍挑來送給路易絲當結婚禮物的時候,這當然在影片中是沒有演出來的。第二次也就是黑米一看到失竊報導之後,趕緊去找將軍解釋、豈料將軍也就順勢買下耳環的戲。第三次,是將軍已經知道多南提買下耳環再轉贈路易絲,可是路易絲卻謊稱找回耳環之後,將軍將耳環奪回,並「命令」多南提賣回給原珠寶商,黑米這回是「習慣性」(但也聽從了多南提按將軍給的指示)拿來賣給將軍,並且這次的再販售,可說是將軍早就「計畫」好的。第四次,是耳環在將軍要求下轉贈姪女後,姪女因生活落魄而再(刻意)售回黑米,黑米則再次「習慣性」賣給這回倒是沒料到的將被拒,因為對後者來說,這對(在黑米這裡買空賣空的)耳環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至於杰侯米的四次返回可以這麼解釋:剪報的內容,或者如我們之前提醒的,這則報導似乎是放在「政治」版面下的。因此,事件本身似乎跟政治有關。

這是否暗示了作為結婚禮物送給路易絲的這件事本身,就是帶有政治性的?比如說,他們的婚姻屬於政治考量的聯姻呢?所以才會有中間將軍對路易絲所說的那段話(大意是):他知道路易絲一直不愛他,但他還是盡力做好丈夫的角色。因此,這段話暗示了兩人並不是以愛為前提的婚姻。

這也是為何,路易絲對這對僅只是象徵一段沒有愛的婚姻的紀念品,如此沒有感情,它們也只是裝飾著她的珠寶盒。甚至可以推想:路易絲在遇到多南提之前根本不曉得什麼是愛。當然,我們先不進一步去聯想「偷竊」和這樁婚事的關係。事實上,我們甚至還可以這麼想:將軍不是或多或少知道路易絲有什麼秘密在進行,於是配合地與她玩起這場遊戲;並且他也就旁觀事件的發展,哪怕會演變得越來越離譜,比如到登報,造成小新聞事件。藉此,或許可以進一步查探出到底路易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難道不也是將軍的一次「策略」嗎?(而我們知道,法文politique同時指政治和策略。)

耳環對應到第二次販售,也就是黑米看到了失竊案之後緊張來賣耳環,這回,因為這次的出售,而使得耳環開始了它的旅程,也成了這部片真正故事的開始。因此,這回賣耳環是一次自在自為的、關乎耳環本身的販售。

帽子,這個在象徵上可能比較有歧見的道具,要是解釋為「身分」或是「體面」這樣的印象應該不算離譜。由此對應到第三次的販售,即將軍設局好的販售,事實上,主要真的是為了面子:他希望現在路易絲珍愛的這對耳環不是出於任何誰,而是他,路易絲的「合法」擁有者,也是耳環的最初主人,來送給她的,再次宣示出他丈夫的權威性。但這個前提應該是,他是深愛路易絲的。豈料,在路易絲眼裡看著耳環卻像是在看多南提,於是才會引起將軍的妒火中燒,因此才會出於懲罰,逼路易絲將耳環轉贈。

第四次,黑米還有辦法拿來賣的理由,是將軍的姪女需要「幫助」,手杖起碼也有「輔助」的意象,也因為有些「殘缺」了,比如不良於行,或者需要某種精神上的協助,所以人們拿手杖,那麼,這兩者之間存在關係似乎也就能解釋得通了。

這也是為何歐弗斯著迷於在黑米的店裡頭這個螺旋梯的遊戲,因為這狹小的梯子,真能給人一種深的、危險的漩渦之感。所以某夫人的暈眩,客人們的小祕密,以及隨後耳環給大家帶來的麻煩,都可以用捲入這個螺旋梯來象徵,十分好用。歐弗斯在結合起隱喻和寫實的功力,真的是不能小看的,就像這四次的返回,其實也都是十分寫實的:剪報第一重要,再來是耳環,最後才是屬於外在配置的帽子和手杖。只是說,站在黑米的角度來看,那看不清二樓情況的前提下,他怎麼能知道兒子剛好落掉什麼東西?帽子和手杖還有得說,他難道可以看得出兒子剪了報卻沒拿耳環嗎?所以說,這裡在「不尋常」中看似尋常,其實正透露出不尋常之處,而成為隱喻功能下的尋常。

 

第8場戲到第9場戲之間,沒有轉場效果,這是相對罕見的情況。私心是這麼猜想:某夫人和珠寶店的關係基本上處於比較無法切開的狀態,她和物總是一起的。也就是說,即使黑米和將軍還沒兩清,但在「本質」上,兩者之間存在的交集不那麼強。這點馬上要表現在第9場戲中。所以這場黑米趕來軍營把耳環帶來給將軍釐清耳環並非被偷的戲,包含的鏡頭數較多,從鏡頭45到58,鏡頭45是一個搖攝鏡頭,而鏡頭58是一個長單鏡。

直到黑米到了將軍辦公室(鏡頭46)之後,隨即展開12個正反打鏡頭,類似路易絲到黑米那裡賣耳環的戲——欲言又止的感覺正是透過細瑣的正反打來完成。也讓對話的一方(這裡是將軍)的心不在焉給表現了出來。

將軍此刻正在做什麼呢?他在辦公室裡頭的洗漱間洗漱,準備等一下的赴約。我們聯想到在《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中也讓鋼琴家在仔細讀信之前安排他回家洗漱的動作。這當然又是一個好時機,來順便將整個空間與情境作一個統合的處理:將軍一會兒去赴情婦的約,是一場送行,但既然是情婦,他把自己打理整齊則是合理。不過呢,基於他馬上要聽到的消息(路易絲昨天自己將耳環拿來變賣),這番洗臉的動作,無疑又有一種「聽到新聞」、「整個人都新了一遍」的隱喻。如前所說,儘管將軍無疑任由事態發展成這樣,但大概也沒能直接聯想到與黑米有關。於是見到他來表現出不耐煩,直到關鍵字「是關於某夫人的」出現時,他馬上變得關切起來,這樣的緩衝是相當重要的。因為這種關切,也會連帶的在後續的篇幅中,讓他對她的行為與態度,得到合理的解釋。

鏡頭58,一個長鏡頭,則以相反的方式,和剛剛的正反打鏡頭組不同,連續鏡頭,搭配將軍不斷的走位,來外化他內心的活動;剛剛屋外傳來的、干擾黑米說話、使他的尷尬更尷尬的砲聲,現在即使換成了軍樂,但也反過來干擾將軍的情緒與思緒,威嚴(砲聲)轉化成某種柔和、繁複、綿密的情感(音樂),這是歐弗斯的家常便飯。

砲聲、軍樂都是演習,在這種場合中遞交耳環,再次預示了它與權力、暴力之間的關係。但將軍不能讓自己在柔弱中持續太久,所以安排了他簽公文,甚至可以說順勢讓他從某種悲傷中(儘管他一下子就從驚訝的神情回復到某種社交性的微笑,並且持續著)跳脫出來(他低頭,轉移注意力),也順便將黑米打發離開。

最終,將軍在將耳環收到外套口袋時,大概還沒想到接下來怎麼處理它,但起碼,他又回到了洗漱小間,同樣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在這場戲開始到結束時,已經被填上完全不同的情緒了。

 

第10場戲,包含了鏡頭59~72,看似多,其實「原則」還是一樣。這場戲是將軍的車外出,到車站去送他的情婦。

離開軍營用了兩個鏡頭,鏡頭60是透過士兵的「評論」來暗示將軍的不尋常行程,讓人感覺「有事」。但這組小兵將在劇作結構下於後產生巨大的效果。

然後是長鏡頭61,基本上是在月台上跟拍。當然,路程中行經月台上的路人,也有柱子或小販等等。再一次,一個「內部正反打」的鏡頭。輔以背景列車、車上乘客、煙霧,讓這一場送別戲顯然異常紛亂,可能同時反映了將軍和情人蘿拉的心境。事實上,這裡拉得長長的別離,有助於後續情節的呈現:將軍突然的多愁善感讓他臨時決定將口袋裡的耳環轉送給蘿拉。

之所以說「原則」一樣,是指在車廂內的告別戲,在耳環又登場的時候,它的主旋律又輕輕響起,然後在音樂襯底下,兩人從紀念品到離別吻(為了拍清楚這個吻,歐弗斯刻意來一個窗外拍進去的鏡頭,以車窗作為這個畫面的一個中介,使得它亦不再「寫實」;而我們也注意到,將軍甚至在全片中沒有吻過路易絲!),然後是兩人你來我往,一個真情(蘿拉)一個敷衍(將軍),從鏡頭66到71,慢慢將兩人拉開,拍攝蘿拉正面的鏡頭已經沒有將軍,而在拍攝將軍時,則還帶了蘿拉的背,顯示兩人的情感世界狀態在這時已經不同了,預示了蘿拉對將軍的留戀,這點也伏筆了後面她在賭場的戲。

 

剛剛送走蘿拉之後,「離開」的印象(一個是列車,但另一個,更重要的是將軍往月台另一方向走「進去」的動作)直接和下一場,第11場戲連接在一起,這一場戲是在房內。

月台上將軍的身影是與房內的「物」,兩張桌子上的水壺和盆子。

不過,這個房間看來也不太像是尋常的房間,看看背景,有一幅畫,那是普桑的畫嗎?(這張畫甚至只是這面牆,前面還一堆雜物的角落的背景裝飾而已……)總之,也許因為非常人的房間看來本來就不尋常,但至少是回到了房間,將軍往深處走去,其實象徵了他走回了這個家,尤其是,回到這個房間。

然後看到,非常自然地,將軍看起來心情很好,這是當然的,也許他的風流不用為任何人負責,但是出軌怎麼樣都有可能給路易絲一個藉口。不論如何,他總算是「處理」掉一件事了,而現在要處理另一件,耳環。也是在這種氣氛之下,他與路易絲開始了一段各懷鬼胎的博奕。

這一段的節奏非常輕鬆。有一開始的長鏡頭,同樣,是個有「意義」的長鏡頭,鏡頭一下子拉去找將軍,或說,迎接他來,然後在梳妝台前,再到路易絲房門前,再回到梳妝台,從他們開始那無意義的列舉偷走耳環的僕人嫌犯的名字開始,鏡頭才切開,在兩人之間一來一往。

看看將軍在鏡子前的得意樣子,畢竟現在的他掌握了更多的訊息,完全知道路易絲在撒謊,也陪著她演這齣戲,當路易絲說「你知道的,我不擅長撒謊」,這種台詞本身就充滿幽默,尤其是丈夫的虛應「我知道,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也在表面上和實際上道出了他的真意。但「虛言症」路易絲將來還得繼續講著不高明的謊話,比如當多南提已經知道耳環的身世之後,婉轉質問路易絲,她竟還在編謊話。在房間內將軍和路易絲之前對話這裡,這場戲的第一個鏡頭切開的地方剛好對話是:

將軍說:「但你不認為那些報紙記者太過分渲染這事了嗎?」

路易絲回答:「沒我過分!」

將軍說:「是嗎?你有懷疑對象嗎?」

就在這時,鏡頭切至路易絲。

路易絲趕緊回答:「不!沒有。」

所以我們就知道了,切換鏡頭的時機,也要算得剛好,就在路易絲急忙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切開,意味著不等攝影機再搖過去,直切要比搖攝鏡頭更快回到路易絲,且「切」的「力道」顯然比流過中間影像(哪怕速度再快)還要強得多。

將軍的重聽(因為是砲兵部的;但,也可能是故意藉此讓路易絲一直講「抱歉」)而有了一段對「pardon/par-don」的反覆強調,受閻嘯平老師那篇談《貝多芬的大戀人》文章的啟發,可以此來解釋這裡的設計,為了講大聲一點讓丈夫聽,用力發音使得par和don分得更開了一些——don是「禮物」,par是「經由」,合為「原諒」。

然後,歐弗斯故意藏起了將軍床邊的刀,絕對是刻意的。從將軍進他房內,他躺下,再到鏡頭來到他跟前,軍刀都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先問「你確定是弄丟了嗎?」而她說「當然確定啦!」再回到將軍的鏡頭時,這個稍微大的景別,就把前景的刀給容下了,這時他說的是「就告訴所有人你找到了吧!」又是一次「操縱」,為了操縱發展與新局面,權勢確實是需要被再次提醒的。後面才是關於「pardon」的對話。

不難理解,之前以「禮物」的性質贈送給了蘿拉,而下一場戲的開始,自然也是跟「禮物」(don,還帶有捐獻之意:影片最後耳環捐給了聖母)有關的話題。

這場戲最後淡出黑幕,這個轉場在影片中是第一次,基本上宣示了第一幕的結束。確實,這對夫妻大概覺得事件也應該因此落幕了,他們都不想、也沒想過這輩子還會再見到這副耳環。(當然更猜不到耳環將帶給他們什麼打擊。)以及,最後將軍被框在那小小的景框中,相對於路易絲坦蕩蕩的大床上,自然還是有想透過影像對比來暗示些什麼。而淡出的過程也很快,不是那種慢慢淡出,是一下子淡出去黑幕的。看來,歐弗斯也很著急,想趕緊讓大家看到後續發展吧!

 

第12場。在海關處讓耳環重新登場,在這裡,它的主導配樂還沒上來,但是放大鏡有效地突出了它,讓作為第四主角(其實應該是第一主角)的它,又有一次體面的登場。以此作為第二幕的開始,算是相當適合的——再適合不過了!

這還是一個長單鏡,起於蘿拉費力解釋這是一份「禮物」,愛的禮物。回應了前一場戲最後路易絲與將軍之間的對話,禮物、愛人,都對應上了。估計也是因為一看就知道價值不斐,所以遭到質問,但因為涉及「愛」所以海關人員也能體諒。(這個行動段無疑又跟後來多南提出場時對應到了;而耳環的旅程還會繼續,所以都是在「海關」現身。)

長鏡頭持續,後面是她橫過一些前景人物,交代出環境特色;配樂的設計也是如此,甚至需要冒著耳環主旋律被異國情調的樂器吃掉的風險。然後是她走下吊橋,在那裡,幾個男士分別向她示意,看來,要不是這段航班特別費時,就是她的風姿也不遑多讓,得以在一小段旅程內,攢這麼多人氣。畫面最後定在一個講英語的人,向她祝賀「good luck」;但我們很清楚,她有多bad luck。(他的身影在溶接中,也理所當然和bad luck 13疊在一起了。)

 

接著就在牌桌上了。這裡剛好是第13場戲,難道是巧合嗎?誰不知道13應該是個壞數字,所以在桌上,13這一格還特別明亮,估計沒什麼人會押它;但就因為將軍一句「13,是個幸運數字喔!」她就堅信了,並且身體力行執著地押注13。

這裡又是一個長單鏡,從13開始-她押錢-莊家擲球-落在22-收錢-13號。這個鏡頭比較沒有問題。她把錢輸光了,這些動作都不用言語,然後來到旁邊典當的窗口,從裡頭拍去,彷彿觀眾也被置放在一個旁觀的角色,靜靜看著事情的發展。

但這裡比較令人困惑的是,當當鋪老闆看完了耳環要給蘿拉錢的時候,居然切換鏡頭了,合理推斷,可能連續鏡頭最後發現有點NG或怎麼樣,也沒法補拍了,所以乾脆剪掉一點,反正不妨礙內容;否則這裡實在想不出換鏡頭的理由,難道硬要把耳環和它的贖金給分開?這樣講起來又太牽強了。無論如何,當老闆指定要那副耳環的時候,主題旋律毫無懸念地又響起了。而蘿拉也毫無懸念把她這一梭也輸完了。

不是那麼合理的是……鏡頭又回到桌上的那個13。雖明白這個鏡頭有必要,特別是當它溶到下一場戲的時候,無疑,又把「命運」跟「壞運」連續到下一場戲中。可是,既然知道要拍這個鏡頭,為何不早一點,讓攝影機(觀眾)先陪著蘿拉回到桌前,這樣那個特寫鏡頭也就不會那麼突兀了,我是指在節奏上看來。難道只是為了強調出在當鋪這邊的我們,跟賭桌、蘿拉之間的關係嗎?因為從這裡看過去,莊家剛好是在當鋪窗口對到的位置,而賭桌、錢、蘿拉,都在網子後面,那個囚禁的、禁止的意象是明確的。為了這一點,順暢被犧牲掉了。

正因此這個神秘的換鏡頭時機,應該就是為了要讓耳環和「錢」分開,所以當老闆給錢的時候,我們也沒再能看到耳環,歐弗斯在這裡用了更緊一點的取景(雖然細微到幾乎很難分辨),一方面排除了耳環,二方面也將老闆跟著排除,就讓觀眾專注在受困(於命運)的蘿拉身上,以及,以耳環作為代價換來的財富,被一掃而空——這也意味著她與這對耳環再也沒有任何關連。

 

第14場也就一個鏡頭。在當鋪將耳環展示出來,並掛上一個「稀世珍寶」的牌子(背景有它的主旋律,仍舊用的是異國情調的配器),之後又是一個淡出,那麼,究竟該把這裡當作第二幕的開始還是下一場,也就是多南提登場的戲,當作第二幕的開始呢?這點確實糾結。兩次淡出很可能就是要讓觀眾糾結的:端看你把哪一樣東西看成重點,是象徵命運的耳環?還是對某夫人來說象徵了愛情的多南提?

 

因此,這部片要是粗略地劃分整個敘事結構來說,我比較傾向兩種分法,第一種分法,大概是前面第1~7場算是第一幕,但這麼一來,這一幕大概只有17分鐘左右,對應到收尾第三幕,可以是是路易絲變賣所有奢侈品以贖回耳環,直到結束,約12分鐘,這樣感覺篇幅佈局上比較沒那麼均勻,因為第二幕實在太龐大,當然,這種分法容有夾帶過場,比如第一幕之後,可以有「耳環開始流浪」,到它被多南提買下,作為過場,這樣約12分鐘的長度;相同地,後面可有路易絲謊稱找到耳環到黑米第四次向將軍兜售耳環被拒為止,約20分鐘,又是一個過場。於是後來想想,那就乾脆把過場給包進去,這樣的話,第一幕就會是在耳環最後在伊斯坦堡被賣掉為止;而第二幕整個就是處理多南提與路易絲的戀情;第三幕則是從將軍與路易絲鬥智,到最後將軍與多南提鬥勇結束。這樣的話,三幕的篇幅各是29、40、31分鐘,這樣的佈局也就比較合理一些了。

 

回到小說上,珠寶商向某先生再次兜售耳環、某先生的西班牙愛人(他幾乎是預謀要將耳環轉送給她——要不是這對耳環顯示出將軍的誠意,或許她後面也不會執著在那個bad luck 13了)、某先生要某夫人假裝找到它們(還加上一場某夫人寫公開信給報社的戲,在丈夫的陪同下;主要是夫妻兩針對耳環的對話實在多得太冗長,按某夫人的情況看來,她當然不是一個寡言的人,但重點是,她應該是對丈夫比較無語的人,這樣的設定會更加俐落——就像在影片中那樣),後面交代了西班牙情人去到南美之後的情況,在影片中想當然爾是被刪得一乾二淨,最後是外交官買下了它,且似乎自然而然地在社交場所邂逅了某夫人,他正好被安排坐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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