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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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凌云 发表于12/10/2007, 归类于现场.

孙韶涵历险记——2007暗潮哥特音乐节

 

孙韶涵从旅馆小跑着到了车站,最后一个挤上十一路有轨电车。车厢里黑压压的一片乘客,俨然是个歌特俱乐部。他确认自己没有上错车。

定睛一看,虽然有很多人站着,但是还空几个坐位。孙韶涵跋涉到其中一个,卸下了背包。背包里有相机、镜头、电池,备用电池,充电器,笔记本电脑,数码录音机,麦克风、耳机、便携CD机,CD夹,地图、证件、欧元现金、各色硬币,文件,收据,旅馆钥匙,车钥匙,外套,雨衣,苏打矿泉水。古米熊软糖。孙韶涵就象一个探险家。

孙韶涵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开始东张西望。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现代城市的公交车上,就像是中世纪的舞会或是暗黑破坏神的战场。他仔细看了看前面那个青年后脖颈上的金属珠子。显然是需要在皮肤上打洞才能把它镶上。那晚上睡觉怎么办?然后孙韶涵发现坐在斜对过的胖姑娘也在偷偷打量他。这车子里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打量。他不好意思地把视线转向窗外。街上也有很多穿黑的人们在走动。每到一站,就会有更多的盛装的乘客加入,所以大家一直都有观赏的乐趣。

胖姑娘拿出化妆盒在修修补补。午后两点的烈日从电车巨大的天窗射进来,全车人都在冒汗。特别是那些穿黑的人们——这就是歌特们只在晚上出来的原因。他们穿着应景的黑裙子,黑衬衫,黑胸围。当然,还有紫色、红色、白色。孙韶涵毫不怀疑他们有全套的四季歌特服装。歌特睡衣,歌特底裤,歌特游泳衣,歌特滑雪衫,歌特工作服。共同之处是不厌其烦的花边和褶子,琳琅满目的金属饰物。他们不想坐下,乃是因为那会影响飘逸的风度,弄皱华贵的装扮。

没有人象孙韶涵这样背着大包的旅行者。虽然暗潮歌特音乐节的观众来自几十个国家。对于歌特族来说,即便带包,也并非为装东西,正如他们的服装不是为了保暖遮羞。它们是旗帜。他们试图以各种方式来增加自己的表面积。就像大象要两张大耳朵散热。而大耳朵也是大象们分辨彼此的方式。比如,孙韶涵旁边的那个青年,他膝盖平平整整地摊着个黑书包。包里面显然空空如也,但并不影响它实现自己的功能。这包显然是自己精心制作的。包沿被仔细磨出了花边,包上缝了各种奇怪的图案,并不一定是乐队的标志。青年抚摸着他的包。看起来象个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孩子,要带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武器,向世人展示自己幻想中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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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比锡农展馆的大麦穗标志令孙韶涵感到很亲切。这里曾经是社会主义国家。但如今已被资本主义最腐朽的意识形态攻陷。黑压压的一群牛鬼蛇神在门前排队。连工作人员都剃了朋克头。

孙绍涵领取入场腕带的时候,媒体主管Cornelius先生特意跑过来说第一次有来自中国的媒体到访他们感到十分荣幸。然后指着他的T恤说中国很流行冻肉工厂?孙韶涵心说中国要什么就有什么。但他没说出来。他想起来那个胖姑娘的眼神,明白她也是认出了他胸前的冻肉工厂,但却不敢认他是同伙。因为他长着中国人的脸。

然后孙绍涵就被发配到后面的媒体办公室去照相领证。农展馆很大,保安们几乎不懂英语,他摸了很久才来到办公室。一路上遭遇的都是胖姑娘式的打量。办公室的同仁们一边制证,一边对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惊叹。你今天刚到德国?不,我已经在柏林呆了五天。到处转了转?是的。看见什么好玩的吗?纳特——孙韶涵突然意识到那只名满天下的小白熊怎么也不够黑暗,于是赶紧搜索过去五天的暴走历史,找出了一个够黑暗的名字:萨克森豪森。从今天开始,必须学会口令,才能混进这个森森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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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孙韶涵在莱比锡老城区闲逛。音乐节期间莱比锡全城的公交系统对音乐节观众免票开放,所以他不断在街上碰见森森帝国的臣民,看样子也和他一样远道而来,举着相机到处拍那些古老的浮雕和屋檐。孙韶涵在毛毛雨里排了一会儿队,混在一群老头子老太太里摸进了托马斯教堂。来这里是自然为了听演出。演出的是一支叫做托马斯合唱团的乐队。该乐队组建于1212年。巴赫曾经是他们的领班、制作人和经纪人。他的墓就在神龛前面的地上。巴赫是孙韶涵最崇敬的音乐家。即便没有音乐节,他也要来莱比锡,只是为了看看这个教堂。

托马斯合唱团演出前,孙韶涵在教堂旁边的礼品店给老爸买了把德国制造的音叉。走到对面的音乐书店买了本巴赫无伴奏大提琴谱。演出也是传教的一种方式,但当孙韶涵在高大的穹顶下聆听庄严的圣乐,他觉得宗教反而是多余的,因为这音乐就是他的宗教。即便今夜不去音乐节,也没有关系。好像来这个城市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我还是要写稿啊。孙韶涵想起Cornelius先生的邮件和网刊胡老师的教导。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堂的人。他在彩色玻璃窗上发现巴赫的头像。他大概已经算圣人或是先知,虽然他没上过滚石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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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十点,布商大厦外面的有轨电车站依然象春运现场。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和那支著名的管弦乐团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森森帝国的臣民,已经换上了第二套盛装,等着坐十五路电车去城边的七年战争纪念碑看音乐节的开幕首演。首演无需门票。一辆填满了黑色的电车刚离开,但车站仍然是一片黑色——因为怕错过开演而更加躁动的黑色。刚刚到达的其他电车还不断地向这儿集中打算换乘的黑色,连远近的霓虹都显得暗淡了许多。黑色们纷纷往上一站走,希望在那儿能挤上车。还有人四处走动,期盼着出租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被截住,都会有好几人上前商量是否能结伴前往。孙韶涵觉得站在这好几百号人后面没什么前途,况且他还背着个大包。所以他也跟着黑色们向上游走。前面的黑色依次截到了出租车。最后轮到孙韶涵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卵石铺就的陌生小街上,周围古老的公寓一片漆黑。劳动人民都已经入睡了,莱比锡街上游荡的只有黑色。

当出租车蜗牛般爬过布商大厦的黑色拥堵时,孙韶涵问司机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每年一度的场面。司机忙着摁喇叭,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这儿是东德,中年以上的人们学的大都是俄语。孙韶涵盘算着是不是应该顺便捎上几个黑色,但以自己的肤色和装扮,恐怕还要做一番说服工作。算了。

当孙韶涵分开上万黑色走到离纪念碑最近的隔离线前面时,已经下起了小雨。孙韶涵庆幸自己带了雨衣,虽然这雨衣是万恶的亮黄色。没关系,黑色们会认为他是保安或是清洁工。不过,他很快就发觉穿雨衣完全就是套枷锁。照相的时候他要先把一条胳膊从袖子里脱出来,然后把像机镜头放进袖管口,用另一只手撑起袖管,脑袋从头套里脱出来,和相机一起从袖管口望出去,从才能仰拍雄伟的纪念碑。拍完之后还要找出手机打开,借着屏幕的荧光看镜头上有没有雨滴。然后再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把头伸回头套,然后用手把胸前弄歪的麦克风扶正。如此这般。当晚,靠前的好几千观众发现纪念碑底下的黑暗中有个亮黄色的影子一直在穷折腾,就像一个被蒙了头的怪物在垂死挣扎。好在孙韶涵站在远远的最前方,周围没有人。

塑料雨衣里的每个动作都发出沙沙声。还有雨点打在身上的噼啪声。还有快门的声音。孙韶涵知道这场雨毁掉了他的录音和摄影。但每次他安静下来,都能嗅到空气中的神圣。他知道自己终于到了欧洲的中心,脚下的土壤里是干涸的血和锈蚀的武器,层叠出文明史。In The Nursery的音乐和几千年来无休止的战争一样悲壮。碑顶屹立的石武士傲视苍茫的黑暗,偶尔被掠过的灯光勾出他们坚毅的脸和手中重剑。战争纪念碑内部布置的灯光明明灭灭,从窗透出来,纪念碑本身都成了一个复活的武士,那些扫射的灯光就是他的剑,横扫大地,刺破云底。孙韶涵渐渐忘记了拍照和录音。百万像素和一比特录音根本装不下这些恢弘浩荡。

孙韶涵在寂静的雨里等了很久,以为还会有返场。他因为站得离人群太远,所以过了很久才发现后方的观众们已经散了。战争纪念碑前面被踩成了一片泥泞,就像战场。两个世纪以前,来自多个国家的五十万人在此决一死战,血流成河。今夜,来自多个国家的两万人在此沉思,惊叹,然后在古战场上留下薯条和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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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韶涵和一位当地老太太夹在车站的黑色们之中,简直就是过街老鼠。老太太显然有些惶恐。孙韶涵昂首挺胸,很是自在。他穿着BDN的黑色T恤、黑色CK牛仔裤和黑色NB运动鞋,加上背着的笔记本及其他设备,俨然是威廉吉布森笔下的电脑牛仔——也算得上哥特在当代的一支。他穿上这一身,不但绝无可能撞衫,而且完全是鹤立鸡群。没有耳钉,手镯,项链,狗环,没有化妆和发型。如果要颁发最与众不同形象奖,那么非我莫属。这就是孙韶涵的主张。他的大众消费和他的缺乏准备成了最大创意。他挤上车看见一位青年穿着条浅色裤子,心想还是有其他人标新立异。但仔细一看,原来该青年下身什么都没有穿,只是在重要部位兜了一卷珠帘。

孙韶涵知道歌特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对时尚的沉迷。音乐节拥有全球最大的哥特集市。大约相当于被拆掉多年的五道口批发市场。不同之处是因为占用了展览馆大厅,所以很多摊位都有两层楼高。他没有很多兴趣看服装和首饰。他好奇的是装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和AK47。仿造二战战地急救箱的旅行箱应该还算实用,但孙韶涵想到下周一这种箱子出现在德国大小机场的场面,就失去了购买的兴趣。最后,孙韶涵回归了普通乐迷的身份,只买了两张CD——全新的绝版CD,竟然只要十块钱——孙韶涵扔给售货的小青年十块钱迅速开溜,因为他知道小青年犯了个错误,又被老奸巨猾的他撞上了。不会和老板对不上帐吧。孙韶涵小市民的快乐中也捎带着怜悯之情。

Front 242的现场依旧刺耳,但演出大厅里还是挤满了人,就像昔日的北京公交车,脚都找不到地。唯一可行的战术是紧跟一位身高两米的壮汉,让他在肉海中杀出一条转瞬就会消失的小径。大厅和多数德国建筑一样没有空调,空气中是汗和香水混合的异味。孙韶涵庆幸两年前已经坐在洛杉矶的空调剧场里看过他们的演出。他迅速开溜了。

回家的电车依然吞吐着黑色。音乐节的现场遍布城区,黑色们都忙着赶场。孙韶涵回到旅馆,在房间的书桌上发现一个印刷的字条,说的是旅客切勿在床单被褥上留下化妆品的痕迹,造成的损失要全额赔偿。世上也许只有这个城市的旅馆在每年的这几天留下这种字条。孙韶涵想着买到的便宜CD,快乐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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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黄昏,孙韶涵把车停在街心花园旁边休息。窗外大雨倾盆。晚上要开夜车回柏林,所以他把座椅放倒想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研究路线,想要记住每条要换的高速公路和每个出口。一片红光透过还挂满雨珠的后窗照进了车里。从后视镜里望出去,一辆面包车停在不远的路边。车上跳下几个年轻的牛鬼蛇神,围着车屁股上被撞的伤口连蹦带跳。有人拨弄了一下开裂的尾灯,碎片哗哗地掉下来。一个珠光宝气的姑娘用相机拍了一通,然后一伙人兴高采烈地跳上车开跑了。看样子不是刚出了车祸,而是中了彩。孙韶涵突然想起,音乐节是节日。他这两天白天没看演出,去了德累斯顿和布痕瓦尔德,所以心里没有节日的气氛。或者说,没有战争和屠杀的每一天都是节日。

Parkbühne就位于旁边的公园里,孙韶涵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现场。等到Suicide Commando上场前,他才进场。保安显然觉得来自中国的媒体是不可思议的事,仔细看了看孙韶涵的通行证。孙韶涵摆出他深不可测的严肃嘴脸。保安意识到这是外交问题,于是就放行了。

场子里照例水泻不通,但毕竟没有前天那么挤。也许是因为天还没有黑透,所以大家还都知道保持距离,维护整洁。孙绍涵脖子上挂着相机,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相机带子虽然是黑的,但印着万恶的亮黄色商标。不过这样也好,别人知道他是记者,就能接受他的肤色和穿着。我是一个来自遥远国家的人,那儿的人们不穿黑。孙韶涵穿着Marc Ecko的工装裤。这是和歌特不共戴天的美式hip-hop风格。因为今晚要赶路,所以他只想穿得舒服些。他需要那些大大小小的口袋来放钥匙,零钱和镜头盖儿。那些摄影师不都喜欢穿口袋的马甲吗?

演出开始,所有记者都站在舞台和保安之间的狭窄走道上。走道只有一米宽。前面是一人高的舞台。后面是齐胸高的金属隔离墙,墙后面是汹涌的人海。记者们和保安几乎背靠着背。主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嚎叫,蹦跳。不是所有的媒体通行证都可以进来。只有有摄影许可的媒体通行证才管用。孙韶涵周围除了欧洲音乐媒体的记者,还有顶尖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所以设备精良。孙韶涵本来不打算用闪光灯,但看见拿着长枪短炮的各位都在闪个不停,所以也开始闪,特别是当主唱踩在音箱上低下头对着他的镜头表演时,孙韶涵都象《后窗》里的业余侦探一样对着气势汹汹的他一通狂闪。孙韶涵也曾经黑暗过,愤怒过,但他已经不能接受恶狠狠的歌唱方式了。他只是一个好奇的外人而已。

不断有观众从汹涌的人海之上冲浪而来,都被保安成功化解。一位金发美女被挤晕在隔离墙边,保安熟练地一把抱起就往外走。飘飘长发从壮汉刺青的粗胳膊上垂下来,很歌特。两个人都是两百磅上下的大胖子,算是歌特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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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三十分。孙韶涵最后一次在Autobahn上超速巡航。雨夜中,风声中,田园交响曲仍然是关于田园的。身边座位上有Kraftwerk,但并不应景,因为关于这条现代公路,他脑海只有流动的原野和悠扬的风车。关于德国,孙韶涵只记得那些真正有生命的地标,比如原野,比如风车,比如浴火重生的教堂,比如涂了又涂的大墙。

在通向机场的一百号环城高速上,孙绍涵尽力往右边望去,还是看不见胜利柱。城市在午夜雨雾中几乎是完全黑暗的。没有加油站,没有霓虹,甚至看不到一扇亮着的窗,就像要迎接又一次空袭。但胜利女神应该还是手执铁十字和橄榄枝,在半空中注视着这边。午夜,重新开张的Tresor俱乐部,想必才刚刚开门,用低音撼动着沉没在施普雷河底的反坦克障碍。河对岸的东边画廊,墙上颜色正在雨中褪去,或是正被又一代青年用喷罐覆盖。

孙韶涵借仪表板的荧光换上了柏林人Paul Van Dyk的《我们生活的时代》。他想记起Wim Wenders的那些台词,柏林的心声。此时,最后一支压轴乐队在莱比锡上场。又该写稿了。孙韶涵想起Cornelius先生的邮件和网刊胡老师的教导。我们给你发媒体证不是让你来玩的。Autobahn的尽头,闪光的翼梢在机场里游弋,期待着洲际旅程。




One Comment

  1. Arugula
    11/01/2019

    孙韶涵深不可测的严肃嘴脸似曾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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