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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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6/12/2016, 归类于博客, 肥内.

不属于任何人的师父

徐浩峰 - (2015)師父.mp4_001621.405

(原載《看電影》。觀影雜念#108)

虽然现在已经有答案了,但最初在戏院看《师父》的观众,对于影片的开场大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完全忘记有这样的一个开场,一种是意识到它的存在并对它充满疑惑。我们姑且忽略前一种反应,于后一种反应也还有两种主要的诠释,一种是感觉它应该是在时序上属于后面,但被提前到前面来,至于这个时间点究竟是片中的哪一个时刻,光看一遍影片尚且无法明确判断,可能是踢完第七家武馆或第八家武馆之后,这是我直观的理解。另一种诠释显然更大胆,觉得这应该是在时序上最晚发生的情况,亦即,是在师父逃离天津之后,而徒弟耿良辰其实前面诈死。上述两种诠释如今看来如此可笑,那是因为这个疑惑在第二次重看本片就完全能厘清,它确实是踢完第八家武馆,到他被武行加军界惩罚之前的空隙中。但是导演在这里诉诸于一种纯属于小说式的移置,并且它会给人产生困惑,原因也有二,一来是在第一段对话之后,导演突然将镜头切至邻桌,并且一个快速的横移镜头再次回到刚刚这张桌子旁,这个镜头的突兀以及其运动方式,甚至让人产生了“在列车上”的错觉;二方面,在耿良辰再次打倒眼前这位已经被他打倒了一次的泰斗,离开咖啡馆时,摄影机在街上拍他走出咖啡馆离开的身影,复又一个横摇加推轨镜头,带观众回到咖啡馆的门口,但是却没有任何值得等待的事情发生。不过,先不说最后回到咖啡店门口这一个匪夷所思的运动,因为它很可能是另一种“空景”的概念,也先不追究制造出在车上的假象,因为这跟每个人感知的方式有关(我是没觉得像车上,但确实有观众这么感觉了,于是地点的错觉也会对这场戏的时序产生误判,必然连带着,也会对它的“意义”产生误读),但这场戏为何被放在这里大概可以稍微探讨一下。

当然,我们第一时间可以这么去理解:它的存在跟《一代宗师》的开场接近,在那场没来由的对打戏,看起来并不提供剧作资源,它仅仅是为了建立一种印象或说是一种影像。这场唯美的戏无疑将光影、肢体、运动、声画等等材料做足做满。因此要是按此线索来考虑《师父》的开场亦无不可,在这里,耿良辰与对手在餐桌上针对武术有一小段对话;或者严格说来,是耿良辰在自说自话,他阐述了对拳法的高见。假如这是一部关于武术的影片(一般人对导演徐浩峰的期待)的话,这个开场自然也起了建立“影像”的作用,也算是给观众一个定心丸:这确实是一部武术类型片。

真实情况是,这是耿良辰踢完第八家武馆,也就是邹馆长所属的武馆,在他踢这家之前,邹馆长曾言明,不论输赢,都不愿意和耿良辰在他心仪的女子摆的茶汤摊喝茶汤,按她说法,“太掉价了”,于是耿良辰要求喝咖啡。喝咖啡这件事又串回接近三分之一处,耿良辰的师父陈识在他踢了两家武馆(具体几家其实不太清楚,但是有演出来的部分是两家)之后,邀他进屋,师父一方面诉说了当年自己的师父请喝咖啡的事情,当时师父交代了一句“你是门派的全部未来”,二方面也就是藉此将这句话传给耿良辰,算是安他的心,也作戏给师娘看,假装对耿良辰的真心。假如师父请耿良辰喝咖啡的用意,是传达“门派全部未来”这样的寄望,那么,代表了天津武行的邹馆长请喝咖啡不就成了“天津武术的全部未来”这种狂妄的象征性?当然,邹馆长不会知道这层意义,这是透过剧作行动串连起来的含义。这便是小说式的保留,关于咖啡的小主题对观众来说太费神。

于是我们只好再进一步去核实徐浩峰自己在短篇小说中,是如何设置这场戏的。小说一开始确实是耿良辰的开场白,不过紧接着的描述是“一位鼻青脸肿的青年如是说”,但在画面上有稍微的修饰,耿良辰脸上的伤,远不到我们对“鼻青脸肿”的想象,这可能是徐浩峰上修了耿良辰的功夫,接着,一段插曲“他身后的桌位远远坐有一位日本女人,白底翠花和服,露一截藕白后颈”与“情节”毫无关连,或许是一种“时代氛围”的建构功能;在影片中,直接透过广袤的影像交代,索性就取消了。小说中,这场戏没有邹馆长,而耿良辰与拳师的再次交手也不是坐着,甚至再比一次是耿良辰被打中,摀着嘴离去,在离去前,摇摇头说“我那师父啊……”,欲言又止便离开了。这句没说完的话结束了第一章,基本上也就算是点出了题旨;尽管第二章伊始并非我们期待的师父登场。在影片中,接在这场戏之后的,就是影片的片名,顺势透过旁白讲述当时天津的武术情况。

根据开场的差异,影片取消“我那师父啊……”或许是明智的抉择,因为既然“能演就不说”这样的原则,在徐浩峰的影片中总是被执行(一如他在上课时讲解视听语言或大师研究时所倡导的那样),所以透过“不言”来隐藏他与师父之间的关系,因为“师父”的概念在影片中其实是有待辩证的。虽说从情节的发展,谁是师父似乎非常清楚:郑山傲给陈识安排了个徒弟,以供三年后踢馆成功之后被驱逐之用,这位徒弟叫陈识师父;郑山傲将来在这位徒弟成功踢八馆之后将会成为打倒这位徒弟的制裁者,为了在退休前打出漂亮的一战,所以他要求陈识要将教徒弟的一套全都教给他,所以郑山傲也叫陈识师父;在耿良辰邂逅陈识后,也拜了陈识为师,所以耿良辰当然叫陈识师父;另外一组,则是军界林希文叫郑山傲为师父,虽然后来他算是设局羞辱了郑山傲。无论如何,师父这个概念同时掺杂了虚实、上下、正反之间的可逆性。这么一来,师父的概念也就不是绝对了。以此再回头去思考,作为呼应收尾坐在车厢里的师父陈识,无疑是反过来隐喻了耿良辰作为师父的身分,这也是为何他在咖啡馆对败给他的拳师“上课”;在结构上的移位也进一步指出,耿良辰终究成了陈识在情感教育上的师父。

 

PS.截圖時亂跳,瞥到師父和師母在床上的戲,這交纏的臂膀,不禁讓人想起《廣島之戀》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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