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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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4/12/2019, 归类于影评.

拉片魅影缝匠

文 | 肥内

肥按:从来对PTA没有太多好感,但还是颇在意他每一次出片的消息,多亏他片量不多,基本从《木兰花》之后的片都看过,直到《性本恶》看了开头不到五分钟就放弃了;尽管是我喜欢的瓦金主演。无论如何,要不是去看片商试片,我估计也不会主动找《魅影缝匠》来看。而,被迷惑的是,第一次看完出来,竟有欧弗斯成分的错觉。当时还兴奋地跟朋友推荐了这片;不过,第二次进戏院就是为了写以下这篇文章,二刷时保持理性,在戏院里边写笔记边看,首先注意到的是配乐的苍白(这在第一次看已隐约感觉到),其次注意到的是它缺乏了“触觉”(也在第一次看就有这种感觉),更重要的是,二刷完全没有看到新东西,因此,它的地位在我心中就直线下降。这种落差或多或少主导了我写以下这篇应《看电影》之邀而写的文章。不过,即使情感上不再喜欢,但不讳言,正因为它不算太难,所以反而成为我在课堂上经常放的片例(尤其是她与他餐馆邂逅的戏)。无论如何,这部片后来我也没再整个重看过,而这篇文章更是写完之后几乎就被我遗忘了……

关于《魅影缝匠》直观上有三个面向很容易引起讨论:一是影片的调性明显对折成两半而产生张力,二是叙述者艾尔玛几次的介入(有时是透过声音,有时是受访情景),而这两者都合成第三个情况,即艾尔玛的行为与动机,特别是就最后这一点来说,这部片首先遭遇的问题恰好来自于一同角逐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竞争对手《华盛顿邮报》,这是因为就艾尔玛的情况来看,无疑暗示了某种女性自觉,或,为在一个领域中突显出自己价值的抱负;然而,说是遭遇到《邮报》的原因在于对于这个动机与所采取的行动来看,是否有足够的能量或说积极性,对观众而言或许起了不小的作用——简单来说,是否讨喜,就这点来看,《魅影缝匠》又可以和《伯德小姐》一起参考。要是再加上《三块广告板》和《水形物语》,这一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可以说是充满强烈的女性意识。

 

拆开的晚餐

先说回前面两个问题,调性反差或许对于看过或熟悉导演保罗‧汤玛斯‧安德森的观众来说应该并不陌生,尽管有时候这类反差不见得以清晰的线性结构给呈现出来。不过,可以注意到,《魅影缝匠》基本上还是在他偏爱的极端人物这个选题上,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程序电影”,也就是核心人物一般都有一些近乎偏执的程式化生活写照,这在《魅影》中特别重要,因为,失序将是最大的情节推动力。因此,我们几乎看到在影片的前半部,编导是如何建构出雷诺兹的世界:既然美感与时尚有主观性(诚如他在片中曾极力抨击“时尚”这一词,只因他的客人变节,为追求时尚而去找别的设计师做衣服),编导索性绕开对于“创作”(即雷诺兹设计的服装)做更直接的描写,迂回地从旁人对他的反应(比如在小餐馆吃饭时,会有粉丝突然出现强调自己多爱他做的衣服以致于想穿著他做的礼服下葬云云)以及更重要的是他在工作流程上的一丝不苟。所以,安静地看他丈量身形、制作礼服模版、绘制草图等等,就成为影片前半的主要内容,与许多这类程序电影一样,程序的建立本身就是人物的外化。即是如此,影片的正中间(约65分钟处)会是一顿晚餐:艾尔玛为了与大忙人雷诺兹独处而安排了一场专属于两个人的烛光晚餐,在这顿晚餐中,艾尔玛穿上了自己设计的礼服,邀请她心爱的雷诺兹享用她做的料理。而这顿晚餐被拆成两半,前半是雷诺兹如何拒绝或至少拖延用餐,只因为艾尔玛破坏了他的“程序”(比如说家中总是有其他的女工或侍者,或最起码,姊姊希萝得在家),而这顿晚餐恰好又是艾尔玛按她自己(理想)的程序所构成——一个程序取代另一个程序。晚餐的后半则是雷诺兹直接用严厉且强烈的言语(尽管也算是被艾尔玛激出来的)破坏艾尔玛的程序而破局。此后,影片就在这顿被破坏的晚餐作为程序失衡的实物开始进入充满“暴力”的后半,进而几乎要推翻了前半制造出来的种种秩序。并且,前半的种种更加清爽的影像慢慢被繁复的元素给包围,而与此同时,雷诺兹则逐渐被从工作场域驱赶,他再回到工作室的时间越来越短,直到最后,甚至我们看到是艾尔玛在客人试装时,由她做修改标记而不是雷诺兹。但这一点当然是影片中较难让我信服的部分,但是,无疑,有一个目光是明确的。

 

暗涌的炉火

这就来到第二个问题,虽说它也可能称不上问题,即艾尔玛的叙述。她在影片一开始便出现,在壁炉火光的衬托下,昏黄的颜色在她脸上闪烁,可以说是一种抒情的色彩,或者是她内心的火苗的体现。总之,因为她作为影片(在片名之后)第一个画面,多少暗示了全片的呈现都有可能是透过她这个滤镜呈现出来的。因此,不管她在场或不在场的场景,对雷诺兹的外部描绘,仍都有可能掺杂了某种程度上的主观性。不过,这点终究不是主要问题,而是说,假若这部线性叙事的作品光情节发展本身就足以保证观众能够理解的前提下,何必再有艾尔玛的对谈画面来穿插呢?(且因为她的对谈画面而使得影片时序又有这样意义不大的穿插。)尤其,情节上的设置大抵来说并没有什么新意,比如第一场关于海莉叶塔公爵夫人的置装戏,作为带出雷诺兹这个人物的基调来说,也是惯用手法;当然海莉叶塔也在后段因为找了别的设计师而引爆了与艾尔玛的第二次且也是决定性的对抗,而事实上从海莉叶塔穿上雷诺兹的礼服后的表情,其实已有伏笔,包括她似乎并不满意服装,以及从视觉上看来,似乎在布料材质上也给人不怎么舒适的感觉,这也是后来艾尔玛曾经向他抱怨过而他不以为意的事情,尽管,这部片在“触觉”的表现上并不著重,但这场戏蕴含的剧作资源是明确的。这就好像艾尔玛第一次见到雷诺兹时,在餐厅里头她绊了一下,这种标准好莱坞式的“暗示”(两人的相处必将充满跌跌撞撞)却恰好符合艾尔玛的纯朴,但也直接点明后续发展的缩影。若再加上清晰的三幕剧结构下蕴藏的主题——第一幕结束于雷诺兹带艾尔玛回到市区,第二幕结束在雷诺兹求婚,第三幕当然就是结束在最后他们这一段奇特婚姻型态,可以说这两个非凡的人寻找爱情(与婚姻)的维系方式似乎成为重要提问——并不难理解的前提下,究竟是否还需要有艾尔玛的叙述来作为情节发展的引导座标呢?答案很可能是“不需要”的,但是,我们也都知道,直到最后一次对谈画面的出场,我们才知道编导是如何安置“悬念”:“雷诺兹最终是否被艾尔玛整死了?”同时往前回忆,艾尔玛开始时都是自己自述的画面,直到她的暴力开始展露时,观众或会以为壁炉背景很可能带来误导:艾尔玛或许正受到盘问;然后,与她对话的人总算出现的时机也是第二次(也许不一定是第二次)下毒后请来哈迪医生后,才揭露出来是她与哈迪的对话而非问讯,但雷诺兹是否已死在此仍是悬念,哪怕此时影片已经接近尾声。因此,简单来说,艾尔玛的叙述并非强化她作为主体的女性意识下,对这件事的主观视角,却仅是为了制造悬念并提醒观众意识到这个悬念罢了。尤其,影片最后收尾画面,倒不是两人在似乎取得了相处的和谐之后的后续生活写照,而是艾尔玛初到这个工作室,作为雷诺兹设计礼服的重要模特儿时,一段修改礼服的画面(这个画面在第二幕开始没多久便出现了,在不合时宜的夜晚时分,工作狂雷诺兹似乎是在女工都下班之后,继续工作,而艾尔玛正如当时她的旁述所言以“我可以站到永远”的态度支持著她爱人的事业,这里似乎给人一种更加和谐与永恒的印象)又彷佛对他们最终觅得的相处方式进行抗拮。或许剧作走笔至此,是在对艾尔玛这个角色进行一定程度的反驳?而这反驳或许也代表了观众的困惑。

 

深情的毒菇

这便来到第三个问题:艾尔玛的动机。影片正中间那场不愉快的晚餐,以及前述提过的“程序之争”,起因约略是摩纳公主为了她的结婚礼服而来,艾尔玛对她的眼神始终保持敌意,彷佛是对公主在进到工作室,象征性地跟女工们打招呼时,走到艾尔玛面前刚好因为转身而没有与她握手而怀恨在心,以致于在公主量身形时,竟主动向前挑衅、宣示主权,“我住在这里”一句毫无技巧又明显示弱的话一落下,艾尔玛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想到的方式便是来一场也宣示自己存在感的烛光晚餐。至此,她的爱情夹带著强烈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慢慢浮现并主导了情节新走向,也以此影响了调性的改变,这在前面也都提过了。艾尔玛的角色倒是可能就此押上了被误解、被嫌恶的风险。无怪乎有人以“女巫”来形容艾尔玛,甚至哈迪医生的教母巴尔迪摩女士也在一场晚宴后的馀兴时间,向雷诺兹八卦说(刚因为玩桌游输了愤而离开的)艾尔玛“她们国家的人”没准晚上会趁别人睡了后,“偷东西或攻击别人”,似乎也预示了艾尔玛的行为模式——那时候的她已经成为伍德考克夫人(这是哈迪医生第一次来到工作室准备给第一次被下毒的雷诺兹作检查时,看到艾尔玛时自然联想下唤出的称呼,可能间接触发了艾尔玛对这个称号的新欲望;毕竟在两人交往开始时,雷诺兹直言是“不婚主义者”而艾尔玛虽不满意却也还是接受),但确实已经“攻击”过雷诺兹,于是她进一步会掠夺雷诺兹的事业(“偷东西”),似乎也是合情合理。无怪乎雷诺兹在向艾尔玛求婚时,场合要选择在雷诺兹刚从第一次中毒痊愈后,走向躺在沙发上的艾尔玛(俨然是公主礼服的守护者)把她弄醒后讲的,这时候,慢慢跟进的摄影机一点一点地将礼服给排除在景框之外,彷佛婚姻终将雷诺兹的事业给排除。但是,倘若占有欲最终走偏到吞噬了对方,当然要负起的代价就是使得情节走向全然失控而过于情节剧以致于消弭了这两位人物的非凡性。然而这位乡下的女服务员似乎没有什么迹象看出她对制作礼服的天分(因为我们甚至不好说惊喜晚餐雷诺兹对艾尔玛自制礼服的那句“有点意思”究竟是褒是贬;虽说我们起码知道她是能做礼服的),甚至除了想占有雷诺兹之外,也未见她对事业的野心,怎么她突然就像是带有强烈女性意识的姿态,最终接管了伍德考克这个品牌。比起像《华盛顿邮报》中格雷厄姆夫人在事业上的纠结与抉择来说,艾尔玛的动机与转变显得相当脆弱,这很可能带来一种剧作瑕疵的印象。

然而,片名所示的那条“灵线”当然直接联想到在雷诺兹最脆弱的时候闪现的母亲幽灵,但是对于母亲过多的是透过言谈(不管是姊弟两的小小追忆或者雷诺兹向才刚见面的艾尔玛讲述当缝匠的缘起)而非更实质性的方式体现,于是母亲之于片名的联系无疑显得薄弱。倒是艾尔玛小技的故施,幻化为雷诺兹的操绳并且也在雷诺兹那暧昧的、像是自愿上钩的态度(在他于片末吃下艾尔玛的毒菇料理后,来了一句意义深远的“亲爱的,在我生病之前吻我”),保持了他那非凡的人格,进而让这条一直摆向通俗剧(有人形容本片为安德森的“五十度灰”)的情节线偶尔还能摆回充满个性的文艺片而避免了“俗”到彻底;尽管如此,这部片的剧作可以预期地普遍不被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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