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A Selection of Critical Mass in Music, Films and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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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内 发表于05/06/2019, 归类于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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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夫人》,全拉片(下)

 

文 | 肥内

 

前言:這是《某夫人》全拉片的後半。眼尖的讀者可能馬上就發現,後半,尤其是今天發送內容的後半篇,明顯段落更小,每一場戲帶到的內容遠不如前面。這是正常現象。就算不說有「篇幅限制」這件事吧,因為篇幅限制使得我在寫比如《看電影》的拉片文章時,經常因為佈局安排失當,使得頭重腳輕的現象經常出現,甚至成了常態。不同的是,寫《某夫人》拉片完全沒有這種顧慮。之所以寫作形式看起來不太一樣,那是因為其中在重新拿起這篇拉片接續之前,我是試著寫了一下《歡愉》,事實上,本來想收錄在(夭折的)新書的,是《歡愉》拉片。因為既然我曾在《在巴洛克與禪》中寫過《輪舞》(一萬多字分析了它的開場,並順便以那篇文章來談影片分析單元的界定),半份論文都獻給了《蘿拉蒙戴斯》,而當時還是半完成品的《某夫人》也有超過兩萬五千字的拉片,所以心想,對於歐弗斯的晚期作品,就剩下《歡愉》還沒寫了。因此當時是想寫《歡愉》的。而其時,我的寫作風格已經稍微調整,以盡可能的簡潔來論述,而非長篇大論了。只是,種種原因,《歡愉》也在寫到第二個故事時中斷了(然後才在七月時,於杭州舉行一個不公開了小型拉片活動,帶著朋友花六個小時完整拉完了《歡愉》,算是圓了一個心願),這時才又回頭把《某夫人》拿出來續完。這才是為何《某夫人》拉片文字看起來如此不統一的緣故。總之,對我來說,以這樣的影片「練功」還是可以把基本功再打得紮實一點。它不會為我帶來什麼實質的經濟效益,不過,訓練永遠是有用且無價的,寫完《某夫人》後,我又感覺自己再次進化了一些,這是無法取代的。

 

 

 

第15場,多南提和路易絲在巴賽海關邂逅的戲。無疑讓人嘆為觀止。

原本應該可以一鏡到底的這場戲被切成四個鏡頭,前後兩個長鏡頭(按理是一體的)被兩個短促的插入鏡頭切開,插入鏡頭是路易絲在出口處遞交車票,這個出口成為這一場戲的轉折點。

前半重點在於多南提放棄外交官的特權,硬是要海關人員查驗他的行李,並藉「您有沒有雪笳?」(Vous avez des cigares?)的諧音將多南提飾演者狄西嘉的名字喚出。

不過,重點是多南提爭取停留時間為的是讓他能多看兩眼路易絲。進而,我們除了注意到路易絲在經過多南提面前時,正在與女僕講到課奢侈稅的話題(顯然,她仍舊不改奢侈的習性),這個奢侈也直接對應起這兩人交會換來的結果:兩條生命作為一場愛情的代價。二方面,路易絲在經過多南提面前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氣」!這也是為何這個角色一定要找語速很快的達黎歐來演出,因為這個中斷,則對比出了那交錯的瞬間:她注意到他了,而他對她也帶有一種先天的、原始的吸引力。

一般來説,可以稱這一場是風格對上意義斟酌比重的最佳示範,也就是說,當一個導演有把他的觀眾放在心上的時候,他會願意不破壞自己執著的形式美學,讓形式本身更加被人看見:也就是說,就是因為形式遭到破壞,而讓人進一步去思考堅守形式完整的必要性問題,於是同時啟動了人們思考形式的本體論問題。她在遞交護照時那兩個短暫的「插入鏡頭」,是必要的,非常必要,尤其第一個,表現出路易絲眼神的那個,注意,這裡不是帶背鏡頭,不需要,也不應該,就是要像歐弗斯這裡設計的,一個腰上景,一個可以看到她身材,但更多是落在面容與眼神的景別。而第一個則引動了第二個,僵在那裡的多南提,正需要這個眼神的鼓勵,來解除他的僵直。總之,為了表現出他在她面前的渺小,她的眼神鼓勵了他,所以帶背鏡頭是必要的,可以更清楚看到他的笨拙……他那呆滯的眼神。順勢進入的後半,是多南提為了到月台上與路易絲交談而不得不重拾他的外交官特權,只不過,他竟糊塗地找不到護照。

但就在他找護照時,列車的氣笛不斷響起,作為一種警示與催促,二方面也象徵了他與路易絲的愛情也會響起警報的。重點是,觀眾一般容易忽略掉在窗外等車的路易絲有過三次的回頭,似乎在等多南提追上了。這三個回頭給了下次見面留了後路,就像那兩個插入鏡頭。至於總算找到護照但已經沒趕上車的多南提,最終被框在窗格中,彷彿落入了愛情的牢獄中;而這個窗格是剛剛路易絲才待過的地方。

 

接下來,第16場戲是一場很可愛的戲。路易絲的馬車與多南提的馬車相撞了,這也是某夫人與多南提第一次交談的戲,也就是在「行動意義上」的正式邂逅(但象徵性邂逅的前一場戲更加重要),這個邂逅對於一個熱愛「運動」的導演以及專門處理一直處在「動」中的女主角來說,才是更恰當的——其實一樣的,在巴賽海關的意思也是相同的,海關代表移動,列車也在動,兩人的擦身而過,她也在動……

但兩人的交談出現在交通「意外」上,這絕對是好萊塢那一套「危險」的意象,就像上一場最後,把多南提「關」在窗框中,而那個囚禁的影像疊在後面這個有馬車的畫面上,將動(馬車)與靜(窗外佇立)並置,但馬車(經過仔細看,迎面而來的是某夫人的車)是「撞」向牢籠中的他,一如某夫人的馬車也撞上了他(的車)。衝擊帶來傷害,也帶來情感的震撼,更帶來命運的危機。

比較值得在意的是,撞車的瞬間,有一個不那麼近的插入鏡頭。似乎可有可無,但即使無,這個搖攝鏡頭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能中斷它的;而現在有,確實有那麼一點增加了車禍的力道。只是,有沒有可能是用再更近一些的方式取景呢?

兩人會面後的鏡頭是有趣的,正反打,按照之前的歐弗斯「邏輯」來看,大概還是帶有某種羞怯的意味,特別是對於多南提。

在他們的對話中,路易絲感覺根本不記得他,要是不小心說對了什麼,不是剛好瞥見多南提現在正穿著的衣服,不然就是她確實掌握這類「物」的普通原則,也就是說,她信口說的,是男士們很可能有的標準穿著。

所以她說的「格子尼大衣」、「灰色絲巾」、「馬頭形狀的襯衫鏈扣」……基本上跟多南提當時穿的不太一樣吧——這也算是歐弗斯的幽默,如此欺負觀眾,要不是重看,且雖才隔一場戲,有多少觀眾真正記得剛剛一分鐘前多南提穿了什麼衣服?再說,黑白畫面上,這些口述細節甚至不好印證。

排除事故時多南提的「反應」(「已經……?」)也是標準歐弗斯式的處理。回到當時將軍在歌劇院找耳環的戲,當時瘦的、老的那位「門僮」前一句還在碎念說「下一次我不起身了」,怎料得到只是進去拿一下帽子和披肩的將軍隨即又出來,但他是要離開歌劇院,可是老門僮還以為他又要去隔壁包廂,所以還是趕緊順勢起身要給將軍開門;來到巴賽海關,多南提與「外交特權」的互動(先是可有特權不查行李,但他硬要人家查;後是他要利用特權通關去月台上和某夫人搭訕卻臨時找不到護照而沒有得逞)也是如此。在這裡,誰不希望狀況盡快排除,就他不願意;總之,他被迷成呆瓜的樣子確實可笑。

這場戲結束時,算是非常「高明」地將主標題給帶了出來:因為馬車走遠,而路易絲本來聲音就不大,所以在多南提的自我介紹之後,路易絲的聲音只被聽到「Madame de…」這一點絕對是比小說還有大大的優勢,因為小說從一開始就要不斷地標示出Madame de…和Monsieur de…,其實是挺愚蠢的;但在電影中,聲音、影像要去呈現這點,則便利得多。

在這裡,還有一個重點,就是他們的分開是在一個相對更寬闊的類似公園的地方,這樣有兩個用意,一來是暗示說剛剛的車禍也是情有可原,因為兩組馬夫都有可能因為面對空間的變化(多南提的車從寬闊的空間來到狹小的車道;某夫人的車反之),所以一時失控;二來更是以這個舞台的開闊性來象徵兩人未來的發展,所以路易絲的車奔向一片綠意盎然(儘管是黑白片),自然隱喻了某種「生意」。自然而然揚起的沙塵,則為這段感情蒙上一種朦朧感——沙塵的影像一直都是有「馬」的戲的重要派生「道具」。

他崇拜她,也覺得她懂得取悅人。她懂得如何讓男人感興趣。他著迷且毫不掩飾。她也一樣,深受吸引。再沒什麼能比得上被別人崇拜還要能夠給她帶來更大的歡愉,她樂此不疲。而大使從第一晚他們碰面開始,就給了她這種歡愉。她的虛榮心滋長,他也從不看其他女人;這個事實已經是人盡皆知。由於他們屬於同樣的社交圈,他們在各式晚宴、舞會或接待會頻繁碰面,但每每相遇,甚至不曾讓他們的對話時間違反常理或給醜聞藉口,他們僅有幾句簡短交談,便像是有要事相參而離開人群。

上述大概就是接著幾場戲的「內容」,小說是這麼寫的。可是我們卻看到無比燦爛的「幾場戲」,絕對是歐弗斯的個性簽名。

 

多南提難道不清楚路易絲的那一套社交性辭令嗎?無疑,他心知肚明,意味著他自己願意掉進這個愛情遊戲的陷阱。

在隨後的這幾場舞會也是。嚴格算起來,緊接著這裡的舞會當然是「幾場戲」組成,由於同質性而被串在了一起。

所以正常來說場段的區分應該是:第17場,從相鄰的兩張卡片開始,到他們第一次跳舞,包含了鏡頭128~136。第18場,第二次跳舞(當然,第二是指片中,而非實際上他們共舞的次數),只有一個鏡頭,137。第19場,從一幅畫開始,他們的第三次跳舞,最後再來到另一幅畫,共包含兩個鏡頭,138和139。第20場,第四次跳舞,也是一個鏡頭,140。第21場,第五次跳舞,還是一個鏡頭,141,最後由樂師給豎琴蓋上黑布順帶轉場結束。從鏡頭數來看,除去第一次跳舞前那些背景交代,真正跳舞的場面所用去的鏡頭是1+1、1、2、1、1+1這樣的節奏感(之所以如此標示鏡頭數目,將在後面詳述)。

那麼重點就在第三次跳舞用的2個鏡頭。這場戲,要是歐弗斯願意,完全可以用一個鏡頭到底拍完,因為甚至切鏡頭的那個地方還顯得有點笨拙,沒來由就因為路易絲一句「你看見海軍司令夫人的衣服了嗎?」然後就把一對舞跳得也挺笨拙的人帶了出來。當然,按照之前這樣分析下來,這裡的「切接」依舊是強烈地表達出一種「撕裂」、「斷裂」的感覺,無非是想將原著中那句「人盡皆知」帶進來,而多南提-路易絲的組合,也因為「他人」或說「輿論」給切斷。這是一點。另一點,這個切鏡頭,無疑也將他們的舞區分成前半與後半,前半的這種社交性的互動,慢慢發展,後半則進入真正的相戀,問題也就來了,影調也跟著更加沉重些。所以在那一對滑稽男女橫過之後,再回到多南提和路易絲,他們的對話又回到將軍身上,且多南提問說「有他的消息嗎?」路易絲竟一時出神,沒有立即想到將軍,所以回了一聲「誰?」另方面,這對男女除了代表了公眾之外,也各自代表了男性與女性的觀點,所以她批評(或說八卦)「去哪兒都看見他們」,男伴回說「他們在別處見不了面」(帶點憂傷的口吻),然後她語氣加重「為什麼用憐憫的語氣?」男子趕緊澄清「只是隨便說說」但他明顯分心(也許正在看路易絲),但剛剛那句話無疑讓女伴生氣,而現在則氣上加氣:「別再踩我的腳了!」三五句話,把路人表現得如此「寫實」——即使你不認識這兩人,但你卻能非常輕易地從身邊辨識出這樣的兩個人。

如果說他們的舞,有一個環繞的中心,那也無疑就是將軍,以及圍繞著將軍的話題。這也是相當高明(雖說不是在於原創性),將軍對他們來說是陰影,關於他的話題也成為時間的座標。第二次舞會,在聊了幾句國際事務後,有一小段沉默,然後:

有你丈夫的消息嗎?

他很好,謝謝你。

第三次舞會,也就是剛剛講過的:

有他的消息嗎?

誰?……喔喔,他很好,謝謝。

第四次舞會,這次多南提甚至沒主動提到將軍,是路易絲自己:

我收到我丈夫的信了……他很好,謝謝關心。

第五次舞會,除了前面樂師再次充當輿論的聲音之外,兩人進行著沉默的共舞,一來累了,二來也是有一種「預感」,所以路易絲先說:

你不問我有沒有丈夫的消息了嗎?……不問是對的,他明天就回來了。

很容易就可以發現每一場舞會的表現方式相差很大,第二次的舞會基本上刻意削弱背景,觀眾在這一個不算短的鏡頭中,前面先是對兩人的客套對話(關於國際情勢、多南提的工作)給分心了,後來多南提對將軍的問候,當然會讓人屏息……而接著,第三次,從一幅畫(畫中都是一些樂手——恕我孤陋寡聞,看不出是誰的手筆,但看造型,感覺有點像是印象派作品)開始,這是一個藝術沙龍的感覺,所以沒有華麗的伴奏群,也沒有酒池肉林,鏡頭是隨著他們在畫作、雕塑之間起舞,最後是收尾在另一幅也像是印象派的畫作上,那裡有人們在街上或什麼露天市集之類跳舞,有小丑之類穿插其中取樂人們(回應了那對滑稽的男女)。而這張畫,溶進第四場舞會,在畫面正中心有一座小的噴水池,水流的印象自然給人帶來一種「時間流逝」的感覺。

在這場戲中,透露出些許的不安感,也是歐弗斯的慣筆:前景的盆栽,為影像製造了一些不舒服的視覺感受,特別是那些尖刺狀的葉子,一方面呼應了對白中,多南提對其他向路易絲打招呼、使眼神的男人表示不滿,同時,路易絲也算再次警告多南提「別抱希望」,兩人之間的日久生情確實為他們帶來很大的威脅。

第五場就不用說了,這裡的視覺主題來自《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在那裡也相對合理,因為在樂手走光了,就換成男主角在女主角面前展露琴藝的機會),只是在這裡,經過了前幾次的舞會之後,讓人有一種慢慢變奏至此的感覺,也就是說,在《陌生女子》那裡,處理一個情場老手加上愛情生手的「速食愛情」(這是對前者而言),用這種方式(第一次跳舞就跳到曲終人散)是合適的;但在眾目睽睽下發展的社交愛情(這是對路易絲而言),則需要慢慢磨出這份暗通款曲的節奏感。儘管,樂師的對話明說「這兩人總是最後才走」,但在影片中,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們跳到最後。簡單來說,內容與形式有時候在歐弗斯的片中是以這種方式「分道揚鑣」的,因為觀影的心態是非常重要的,就像《陌生女子》中處理麗莎和布萊德之間的感情,也需要小心翼翼,所以在那部片能見到非常幽微、高明的改編思維;畢竟原著本身充滿了各種對教條與道德的挑戰,這對商業電影來說是具有先天的不利。

再回到第一次的舞會,可以注意到當路易絲下去跟人跳舞的時候,背景,虛焦的地方,拍的是多南提在座位上遠遠看著她……必須是如此吧!然後,才看到將軍有點雀躍入座的身影。看來,他一來應該跟多南提真算熟人,二來算是想趕緊向他提出警告嗎?不,後者的動機較小,但他顯然意識到多南提緊盯著自己的老婆不放。同時,也可以看到背後那面鏡子有多大。歐弗斯當真曾想過要用鏡像拍完全片!

不過,從這個角度就不見得能看到正在跳舞的路易絲;但這也無妨,因為我們知道在他與將軍那心不在焉、言不及義的對話中,他的心始終是飛到舞池上了。幸好,一個有要事的人(透過攝影機搖攝拍他快步走來的樣子;要不是這樣,又何必給一個無名先生這個大的篇幅?應該發現,對於配角或龍套人物,可能更可以看到形式的功能;因為他們僅存在形式中)解救了他的渴望。

重回多南提與路易絲第一次的共舞。用了兩個鏡頭(136、137)。在鏡頭136中包含的對話是:

路:我得警告你,他們都說我是個可怕的調情專家

多:我不信

路:我也沒察覺,所以我愛莫能助。那位英國人說我煽動他……可能吧……您人很好,我不想看到您捲入我的遊戲中

多:那簡單,我只要不抱希望就好

就在剛剛兩人對話中,路易絲警告了多南提,而他也虛應故事說不抱希望,對話中其實已經開始了愛情遊戲。但實際上兩人的情感關係並不是按照那個方式進行,歐弗斯則再次以切鏡頭來暗示這一點,所以鏡頭137的對話馬上換方向:

某:正是

路人女:到週四,夫人

路人男:到週五,夫人

有趣的是,來了兩句路人插話,彷彿接著多南提的對話,拼起來就是:「只要不抱希望就好……直到週四」/「只要不抱希望就好……直到週五」是啊!直到下一次見面,那個「不抱希望」的聲明就不見了。

而在第五次舞會近末時,樂師用布蓋上豎琴的時候,那塊順勢帶入轉場的布其實似乎在進入黑畫面後,又有一次晃動,再進一次黑畫面。要是這在默片時代,這種「錯剪」是正常現象;但在有聲片時代倒比較少看到這種情況的發生(或者,不要說「默片」和「聲片」的劃分,而是早期默片跟晚期默片,在剪接技術與設備上的差異,應該就已經減少甚至讓錯剪的情況消失了),但即使它可能是剪接的NG(這個推測還包括那個胖胖的、負責熄滅蠟燭的僕人在走到鋼琴後面時,一盞蠟燭滅了三次都還沒完成,感覺也是一個NG;所以說,後面那個蓋布的動作,會不會本來用了別顆鏡頭,後來又改了,所以才出現了這樣格數略不同所造成的短暫重疊;這就不清楚了)。但是要是過度詮釋一下,說不準是歐弗斯為了配合鏡頭136/137之間的跳接而這麼做的呢?如此一來,舞會鏡頭才會變成1+1、1、2、1、1+1這樣工整的節奏了……

 

多:四天見不到你……巴黎人都不跳舞了嗎?

路:是為了讓你有時間處理國際事務

多:是呴~

 

路:大使館有什麼小道消息?

多:沒什麼

路:似乎我們在蒙特內格羅遇到點麻煩

多:誰告訴你的

路:昂利耶塔‧格朗皮埃

多:哦?

路:她跟聖克瓦先生很熟,而他在那裡正進退兩難

多:我要是您,就不擔心這了

 

多:有您丈夫的消息嗎?

路:很好,謝謝。

 

*

 

多:兩天不見您了,我的秘書都在抱怨說我歇斯底里

 

多:今晚的舞會真是愜意

路:嗯。你看見海軍司令夫人的衣服了嗎?

 

海軍司令夫人:去哪兒都看見他們

海軍司令:他們在別處見不了面

海軍司令夫人:為什麼用憐憫的語氣?

海軍司令:只是說說而已

海軍司令夫人:別再踩我的腳了!

 

多:有他的消息嗎?

路:誰?……啊,有,謝謝,他很好

 

*

 

多:24小時不見您了

路:很煎熬?我知道

 

路人男:晚安,夫人……晚安,夫人!

 

多:今晚的舞會真鬱悶

路:我不覺得

多:您為什麼要對他笑?我受不了那小子

路:別告訴我您開始懷抱希望了

多:是啊

 

路:我收到我丈夫的信了。他很好,謝謝

 

*

 

樂手A:這兩人總是最後才走

樂手B:他是誰?

樂手C:多南提男爵

樂手B:她呢?

樂手C:夫人……

樂手D:不管是不是男爵,我都受夠了!我要走了。各位晚安

 

路:您不問我有沒有丈夫的消息了嗎?

多:不要

路:聰明,他明天就回來了

 

淡入,又一個新局。第22場。狩獵戲,這是將軍的擅場,且也是他組織的。非常成功,就像接連由兩個人講的「所有人都來了」。

感覺歐弗斯很愛在一場戲的開始設計一個長鏡頭,要說是「慣性」,不如說,他就是要在每一場都去找尋「適合」他長鏡頭美學的時刻;或,如果每一場開始需要長鏡頭,那麼就是想辦法把每一場的開始都寫得很適合長鏡頭(原則)就好了。同理,中間的破碎,表示了:一、那位站在馬車上很八卦的人(也就是這場戲收尾的那個人),對於來參加活動的人之熱切(可能蒐集談資),由於關注很多,所以細瑣分鏡有需要;二、是某夫人一聽到多南提便心神不寧,乃至於後來望遠鏡看過去,他落馬為她製造緊張氣氛,細碎分鏡則有必要。總是如此,從歐弗斯設計鏡頭的方式學習「戲的氣氛」。

這場戲的核心,有一種宣戰的意味,所以透過這麼一場肅殺氣氛濃厚的戲,展開「將軍V.S.多南提-路易絲」的序幕,再適合不過。路易絲浮誇的暈眩,加速揭幕:丈夫越強、妻子越弱,加強對比之後,便進入希區考克式的人物關係。

 

第23場,又像是前一場派生出來的戲。在車廂裡的這場戲很微妙。鏡頭很簡單,一鏡,慢慢推近,由於是車廂內,當然不會有浮誇的推軌鏡頭,比較像是鏡頭保持著一點適當的遠方,但車還是慢慢靠近了;它也不是一個變焦(zoom)鏡頭。即使如此簡單的一個鏡頭,還是可以察覺,歐弗斯總是尋覓「最有效」的場面調度來完成之。

鏡頭的處理,總是緊跟著表演。在這場戲中,平時滔滔不絕的路易絲這下可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將軍,雖說本來話也不少,但在這裡,他從不合社交禮儀開始叨唸起路易絲,後來竟詞窮,直接降服於路易絲。這樣的對比方能看出愛與嫉妒是怎麼被並列的。路易絲不用說什麼,只要將軍講說「男爵沒有大礙」而她立即回應「我知道」,一切都明瞭了。

這場戲,精采的當然是對話:

真希望你沒有昏過去那麼久。以前從不超過三分鐘的……以你良好的教養來說那樣最合適。你也不用再為男爵擔心了,我聽說他情況很好……

我知道

相信今晚在俱樂部能見到他……我嫉妒你,你看起來如此開心。

 

第24場,將軍與多南提從球桌上到室外座椅上,圍繞著某夫人的談話,火藥味十足。競賽關係在兩人之間展開。所以他們先是打撞球;後來對話時,背景又有人在鬥西洋劍。但,將軍的辭令是徒勞的。前面向路易絲強調遵守禮節的必要,現在則是向多南提強調「暈眩」並非特別為他。愛情的滋長是不顧挑撥的。

這段切成兩半,前面以長單鏡處理,這裡「記錄」的是多南提亦步亦趨,欲言又止的感覺。這也難怪,他一方面想維護一種社交的距離,但二方面他要講出來的話,像是一種出於禮貌,但內容卻又非常「無禮」。這種糾結透過走路時,前景會有變化,也有各種「阻礙」,為他的緊張增添實際的效果。來到庭院後的對話當然就更加明確了。聽聽看多南提的說詞,有多耿直(但其實不乏心機),又有多矛盾——「害您美麗的夫人昏倒」云云(將軍則是反嗆「好像故意表現給誰看似的」)。要說多南提沒有心眼,他就不會沒事想為這種事情道歉了:兩人的對話有互相要確認在路易絲面前的主導權。

庭院戲或許有歐弗斯風味(遮遮掩掩的前景物),但整個分鏡的構想仍相當「古典」:全景-正反打-全景。但正反打怎麼打當然就看個人:平視拍多南提、小俯角拍將軍。

 

第25場,房內,某將軍與夫人間的一場「攻防戰」。這場戲首先考慮到它的位置,進而理解到馬車上的「我很嫉妒你」到與多南提之間的「壓抑對方虛榮心」,都是將軍迂迴表現出他對路易絲的愛以及……「擔憂」。直到路易絲居然有出走的念頭,並且,也將「出糗」看得很重,將軍不是笨蛋,自然會知道這個是她「愛了」的徵兆。所以他放棄了「可惜你不能去」的聚會,也要共同度過「正經歷」的「一段困難時期」。這場戲其實很色情,但卻又寫得非常晦澀,或者也不能說晦澀,該說是含蓄吧。「你的處境沒你想的那麼危險……其實,我的也沒有」,以及接下來丈夫跟她講的種種話,都非常精采。

不過,這部片的對白原來不是跟《蘿拉蒙戴斯》相同的Jacques Natanson,此君還包辦了《輪舞》、《歡愉》的改編(與歐弗斯一起)和《從梅耶林到塞拉耶佛》的對白。負責《某夫人》對白編寫的是Marcel Achard,不過和歐弗斯一起改編的是後來也同樣和歐弗斯一起改編《蘿拉蒙戴斯》的Annette Wademant,感覺這個人的貢獻應該也不小。這樣的組合,使得他後期作品得到相當程度的品質保證。

這場戲在場面調度上完全一個大原則,雖說基本上是歐弗斯場面調度的基本原則,不過在這場戲,這場很著重在「演出」的戲中,可以說是特別明顯的,尤其是鮑育的演出更是。……想一想他能在歐弗斯的片穩住也真得有點功力。

分鏡/節點在幾處:168/169-丈夫要進到太太的房間;169/170-他跟她說「(離開)不是個好主意」;170/171-後者算是一個「插入鏡頭」,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太太對這句(段)話的反應(一副心意已決,要制止的話還是有別的理由的樣子);171/172-當然是切回原本的」長鏡頭;172/173-後者又是一個插入鏡頭,不過,它順勢讓剛剛已經坐下來(講述內心話)的丈夫,有起身的動力(指的是視覺動力),主要也再次看到路易絲的神情(她真的一點都聽不進丈夫的勸誡);173/174-在後面這個鏡頭中,算是這場已經充滿許多折返運動(由丈夫造成)的戲中,動態最大的一個,因為他開始採取行動了,同時也在這提到了拿破崙,而內容,則直接聯繫到後面多南提送行的那場,既講到了滑鐵盧(也是一個小伏筆),也提到面對愛情時的逃避;174/175-這組鏡頭無疑讓人想到《歡愉》中的泰利埃樓,那拒絕觀眾進入情慾的拍法,可能也成為歐弗斯的視覺主題了,後面這個鏡頭搖過好幾個窗,無疑也讓這個「共體時艱」的印象更加強了些。

 

 

第26場。某夫人打包準備「離開」,卻遇到多南提餽贈耳環,然而兩人沒有時間多談情,因為將軍隨後就回到家,給多南提帶上一段頗有挑釁或警告意味的談話。

在房間內,這回將牌給清楚拍出來。之前主要都是由奶媽轉述,但拍出來,意義就不同了。可以說是讓「命運」這個在場的形象更加鮮明。但這有一個前提是,路易絲自己也是十分相信命運的:這點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她三度奇蹟似、命定似與多南提碰到了一起。而從這裡開始,命運也開始捉弄他們了。所以命運的「替身」得清楚地被呈現出來。

連續的鏡頭,大多時間還是把奶媽(與紙牌預言)留置場外,這也是有意義的;否則,歐弗斯大可以不用這個角度、不用這樣的位置安排。畫外音因看不見發聲源而使得言說的內容帶有更強的魔力。過程中,種種預言,只為了延宕最後這句「一段兩心相許的愛情」。

這一場當然又是讓人嘆為觀止的戲。這裡,歐弗斯拋開了華麗的攝影機運動場面調度,而置入更商業化的符號,直接暗示出人物的內心活動。事實上,好萊塢之所以發展這類符號,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與觀眾達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在傳遞屬於銀幕上禁忌的同時,回避掉過於露骨而遭電檢的風險。

這場戲仍由一個很具幽默感的鏡頭開始;事實上,嚴格說起來,這是一場已經演到一半的戲。這個鏡頭是多南提進到某夫人家的書房,正在等人將某夫人喚來。

他一走進書房,映入眼前的,是牆上將軍的巨大肖像(這在第2場戲已經出現過一次),為了逃開肖像的目光,他在屋內繞行一周,攝影機也跟上,直到他走到另一頭才發現,那裡還有張畫瞪著他。

在樓上的某夫人一聽到多南提在書房等著,趕忙衝下來。正準備要遠行的她,以為多南提來送行了。在她奔到書房時,一個鏡頭象徵了她投入了牢籠,一如第2場戲她來到這個場景時,也同樣有類似的隱喻。

在兩人會面後,進入一小段沉默。這段沉默並不單調,一來觀眾被情節的牽引,來到這裡,無疑已經醞釀好感傷的情緒,甚至或許還希望多南提可以留住某夫人;二方面,歐弗斯採用了在好萊塢流行過好一陣子的肖像熱,直接讓畫像也成為一個調度角色。

某夫人見到多南提的喜悅,幾乎完全無視高掛的將軍畫像,而將軍的畫像似乎在觀看著這場互訴情衷的戲。多南提回頭走向某夫人,連帶地改變了他、某夫人以及肖像之間的相對位置:處在畫像與某夫人之間,他就像個「介入者」。(並且在他與她們之間還必須越過牆上的軍刀。)將軍的肖像主要提前為緊接著這個構圖鋪陳:多南提與某夫人的背景各有一幅圖作為象徵。不管是不是好萊塢的肖像傳統,歐陸的繪畫史顯示,這種手法也早已其來有自。

某夫人背後仍是將軍丈夫的肖像,似乎是一股持續的壓力,壓迫著她;在多南提背景則經某夫人的提醒,原來是拿破崙的「滑鐵盧」戰役,我們當然要特別留意「滑鐵盧」圖,但那是在下一對鏡頭的補充下,意義才圓滿,在這個鏡頭中還要留意兩人的位階,站在臺階上的多南提明顯佔有一種優勢,儘管這兩人之間的愛戀是由多南提主動發動,但對於某夫人來說,意義非凡的是:她從沒有真正愛上過任何人,除了眼前這位男子(這也是為何影片前半部花費心思要介紹出一些某夫人的追求者,以及她丈夫對此的不滿與不耐),光從這點看,多南提自然是充滿了優勢。緊接著兩個鏡頭,某夫人的頭部取代了多南提沒注意到的拿破崙,多南提則是佔據了另一方(並且透過構圖,多南提在體積上也佔有絕對強勢)。我們十分清楚,拿破崙在這場戰役慘敗(但歷史對他的定論卻像是「雖敗猶榮」),並且幾乎是節節敗退的開端。因此,某夫人替代了拿破崙,成了這場愛情遊戲的敗者。那個同時把兩幅畫、多南提、路易絲與軍刀一起拍下來的全景鏡頭的意義在這兩個鏡頭的補充說明下更為清楚了。某夫人原本預計的遠行,這下子倒成了戰敗的流放。當然,橫在兩人中間的軍刀,則再次強調這場戀情的危險性。

緊接著是正反打交代了兩人心不在焉的對談後,多南提主動走向某夫人,而她順勢坐下,兩人透過身體的觸碰確認了情感,卻被一個新的元素中斷:相依的兩人似乎被一股什麼光源給照亮,似乎給人一種希望的感覺,豈料這火光原來是將軍回來的前兆。這讓兩人回到現實,多南提也才(想起)提及來意:他送來一個珠寶以確保某夫人能時時想到他。

接著是一個長鏡頭,表現了兩個運動:一是某夫人趕忙上樓確認她的珠寶,另一則是將軍回來,原本要順勢上樓,卻聽到是多南提而讓他猛地停下,轉往書房走來。

將軍走向書房,讓出了某夫人去確認珠寶的時間。耳環終究回到某夫人手上,導演用一個特寫拍它的「回家」,呼應了它在兩個海關(伊斯坦堡、巴賽)現身時的特寫鏡頭。某夫人重新戴上了這對她又恨又愛的耳環,對鏡觀照的鏡頭,也可以對比第1場戲中,她決定賣掉它的那一瞬間,那時她不但連戴都不想戴一下,且重要的是,在鏡子前的她有她巨大的背影,以搭配鏡中的她而顯現出自我的強勢性。這裡,沒有帶背:戴上被多南提的情感「加持過」的耳環,她巴不得整個人都投進那個鏡中世界。

回到書房,當將軍走上台階,幾乎可以說回到剛剛多南提在書房見到某夫人的位置,而多南提現在則反過來取代剛剛某夫人的位置,但都不再帶到那幅「滑鐵盧」。

在台階上的將軍自然是讓姿態強勢了;二來,更有意思的是,儘管兩個男人間的對恃,沒有明顯的象徵調度,但反而因為才剛出現過,現在可以省略這種構圖法,但卻沒有排除同類的讀解:在兩男子之間,多南提是那個落敗者——至少從表面來說是這樣,因為他最後將死在將軍的槍下。

與此同時,某夫人也下樓來了,聽到將軍與多南提在書房對話(她趕緊將才剛戴上的耳環取下來)。現在,由於剛剛將軍的移位,讓現在的姿態有了明顯的差別,尤其在某夫人回到書房,站在離多南提較近的位置。

於是三人的位置重組,像是將軍正在審問某夫人與多南提。這是在審問呢?訓示?還是在宣判?宣判某夫人與外交官外遇的罪,也判決這兩人的命運——假如這兩人依舊執迷不悟的話。當然,後來某夫人的流放卻為這段不倫之戀加溫,這才使得假釋變成真定罪。

來到彼此都不願意的告別。某夫人為了堅守最後防線,隔著門,不斷自我催眠「我不愛您……」,多南提則只是淡淡一句「快回來」。

歐弗斯處理人物的細膩就在於此:某夫人將門關上後二度回眸,表達了離情。而此時的情感潰堤則不許任何人看見(畢竟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多虧了樓梯的雙向開敞,讓她得以避開正要下樓來的僕人們。某夫人的上樓動態象徵了一個可指望的未來嗎?但她一下子就離開畫面了,所以幸福也是一瞬間而已?無論如何,在奶媽的聲聲叮嚀(「包都帶齊沒有?」、「她的披肩有沒有拿?」;年輕女僕對奶媽的囉唆則頻搖頭)下,僕人們的動作總歸是與某夫人相反而強調了雙方的動態,如果某夫人不是迎向更美好的未來,起碼也象徵了她的情感出逃吧!

在這裡,或者說透過這部片,其實可以學到更多的是歐弗斯如何將尋常的分鏡原則(或說「慣性」)處理成專屬性,彷彿分鏡就是為了這些戲而存在,這樣分看起來好像就跟一般沒什麼兩樣(比如正反打-合照-正反打這樣的節奏),但卻又看起來這樣處理是唯一的處理。就這點來說,歐弗斯對於什麼時候該給個人鏡頭,什麼時候該把兩人同時取景,真是有經過深思的。看歐弗斯這些戲,長單鏡與否真不是重點,而是從他在抉擇是否用長單鏡以及鏡頭間的搭配,真的這才叫定義了場面調度。值得注意的是,當路易絲要去書房見多南提的時候,之前我會故意強調出她走進書房的瞬間,彷彿像進入一個籠子,一如她在開場戲要去賣耳環之前也繞到這裡來,那時候拍她進「牢」的畫面是比較清楚的;但在這裡,她進入會客室的動作一閃而過,意味著歐弗斯無意要強調這個形象,這點是相當重要的。

 

第27場戲,再次來到火車站。在《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幾乎讓重複的車站送行成了歐弗斯的某種象徵符號。既然在《陌生女子》那裡,兩次送行(一次是送走初夜隔天要走的鋼琴家布萊德;一次是為了和丈夫妥善處理布萊德事宜而送走兒子)都讓被送的對象永遠離開她的生命(前者是象徵性;後者是實質性),在《某夫人》的處理會讓人自然聯想同樣的象徵手法:前一次送走了再也不見的情婦蘿拉,後一次則是把路易絲的情感往外推……與前一次火車站的拍法類似,上列車之前也是一個長跟拍。而延續自前一場戲中將軍的妒火,他的頭剛好在溶接鏡頭中,疊印了路易絲房間的壁爐——她剛剛才在那裡將裝耳環的盒子扔進去燒。

這場戲相對於送行情婦的戲來說也比較乾脆,一共三個鏡頭:鏡頭217是月台上跟拍,鏡頭218是包廂內道別,鏡頭219則是回到月台上揮別。在包廂(11/12 號車廂)內沒有拖泥帶水的吻別,僅有將軍吻了一下路易絲的手,當然更沒有「幸運數字」的玩笑;不過,步出車廂時,看得出將軍的步態有點遲疑,以及,在回到月台上,車完全離開之後,他還有一個轉身回頭的動作,大概都顯示了將軍對路易絲的不捨。

細看走向車廂過程的那個長鏡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安排了許多的前景物,為對話製造某種視覺上的變化,當然還搭配了音效(特別是火車氣笛聲),不斷製造複合材料之間帶來的豐富意象。像是當前一場最後那火堆畫面結束時,就聽到一聲氣笛聲,作為夫妻情分的一種警示;而跟拍過程中,前景人或柱往往尋找對話的節奏與間隙出現,也點綴了他們貌合神離的對話。(溶接)

 

第28場。路易絲在車廂內睡不著,女僕勸她睡一下。音樂起,耳環主題曲。路易絲關小了燈後,在微弱燈光下,拿出了耳環。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首曲子在第1場戲出現時,也是搭配著路易絲一邊唱一邊煩惱著她該怎麼辦。而眼下,她的出遊也在煩惱著同樣的問題。

她左手上的婚戒與耳環一樣顯眼。海浪疊印在她手上。浪花一波一波覆蓋在耳環與戒指。

 

第29場。音樂加大。這段旋律,最初其實在影片最開始的時候,片頭主創字卡時,在一段恢弘的導奏之後,就是這段旋律。而在正片中,第一次出現,是路易絲與多南提在舞池上兩雙手正式握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接連幾支舞,基本是這首曲子的各種樣貌。再一次,是多南提送耳環給路易絲,他在書房見路易絲的那一場(第26場)。

很明顯,這是屬於路易絲-多南提主題曲。在這裡,跟在耳環-何從主題曲之後,來了這一段,當然可以說是一個答案了。儘管,橫過曬著的漁網的鏡頭,路易絲從網的後面走出,似乎是「走出情網」但又更像是「走出迷惘」。「網」的諧音雙關是屬於中文的美感;大抵對於歐弗斯來説,應該就是從一個猶如漁網束縛的情謎中走出來。於是加大的、輝煌的「路易絲-多南提」主題曲是讓她脫困的主因。隔年,希區考克的《後窗》再次證明了音樂是如何有助於人們解決愛情難題。

路易絲堅定地走著。浪潮與音樂似乎用兩種反向運動,構成具象與抽象的對立。(換鏡頭)女僕從反方向跑來,告知行李整理好的同時,提問為何又要匆忙離開。某夫人:「你不會明白」。遂折返回去。(溶接)

 

第30場。溶接到大使館。按路易絲的返回方向(向右走),繼續跟拍下去,她顯然又要重新回到那個「網/惘」,不過,鏡頭在跟著她一下馬上溶接到大使館。總管從路易絲對立的方向(向左走)走去。因為溶接,路易絲像是朝大使館走去。(換鏡頭)多南提在一辦公室內,剛剛橫過畫面的總管進來催促多南提。多南提反而再次託他幫忙寄信(桌上的茶或咖啡是盛好的),並表示五分鐘後再來拿下一封信。遙想多南提與路易絲跳舞時他曾說過他秘書都要覺得他歇斯底里了(第18場)。

多南提邊讀著自己寫的信。信中稍微埋怨路易絲只給過幾朵花,沒有一封回信。

寫著寫著,詞窮?詞不達義?兩種都有可能。畢竟身為義大利人,他也寫了太多的信了。他去翻查辭典,他查找的詞是:慾望。他叼著菸俯身查辭典的身影溶接到路易絲正在寫的回信,她與她的信當然是多南提的慾望所在。

 

第31場,路易絲將寫到一半的信撕了丟向車(總是在車上)窗外。碎片在火車的煙霧中,慢慢與雪花融為一體。

針葉科植物上的雪花,也掛著信的碎片。鏡頭緩緩後拉,對著這一眼就能看出是布景的雪景駐足甚久。是路易絲旁白說出她對多南提的友情昇華為愛情——她強調是「無盡的旅程中」昇華的。

這人工雪景太人工,且由於凝視很久,更顯出歐弗斯似乎有意讓觀眾意識到它的人工性。於是人工雪景不免讓人遐想,到底是隱喻了路易絲的愛情、她的掩飾?還是隱喻下一場在外交人員聚會上的新年團聚?

 

第32場,方才的雪景疊印了發言的官員,他講到「在新年的入口(伊始)……」,無疑這個「入口」(seuil)自然也成為那無盡旅程中昇華的愛情的出口。

多南提也在行列中。鏡頭推近他時,演講者恰好將外交比喻成婚姻,講到婚禮上的(一位本來説著「我永遠不會娶你」的男子在深思熟慮後說)「我願意」,多南提瞥了一眼他手上的卷宗,露出滿足的笑,旁白正說到「懷著巨大的滿足與喜悅」。鏡頭換一個角度再次貼近多南提以及他微開的卷宗,裡頭藏著花與看起來像信的東西。旁白繼續體現他的內心活動:對婚姻與婚戒約束的不以為然。而多南提在路易絲的婚姻中,正扮演著這段外交辭令的執行者。他拒斥了「不可能娶」亦認同了婚姻約束的可笑。待到演講者從婚姻的比喻跳出之後,多南提也才回過神來。他迫不及待地差點在演講者講完話之前就鼓掌了——趕時間似的。

他甚至二度想迴避某先生。「一件極複雜的聯繫……」將軍先是關心事務的嚴重性,後是提醒他東西掉了(卷宗夾裡頭的花與信),就在他問將軍「是否有尊夫人好消息?」時。在他轉身回去撿遺落物,順勢與將軍拉開了距離。將軍在門口問候「新年快樂!」多南提並不回禮,而是身體稍側,向後方瞥了一眼後旋即快步走遠。(溶接)

 

第33場,樹林裡,一輛窗戶遮得密不透光的馬車,女僕從上面下來,來到近景處另一輛馬車,某夫人所在的馬車,帶上某夫人到那輛隱密的馬車上,再返回,向司機交代「我們等在這裡。」這趟密會無疑正是多南提的「複雜聯繫」因此顯得急迫;而他向將軍的探問無疑只是確保他們的約會是安全的。於是他與將軍在問答間才會顯露出如此地謹慎:唯恐形跡敗露。因而,當將軍問候他新年好,他那停頓的側身,似將觀眾化為共謀陪他一起進到這場私會中。一次形式不明顯的後設性手法。

與《八又二分之一》中圭多在車站等候情婦到來,要跨過月台去迎接她前的回頭有異曲同工之妙:他似乎也在作賊心虛的心理下回頭看看是否有人看到他的行為。

然而,馬車上的相會將看到的是複雜的互媒取捨。簡單來説,在配樂上全片以近乎偏執的方式,在每一次耳環出場時都伴隨著「耳環主旋律」,亦即開場時路易絲一邊挑選變賣品時哼唱的曲調。我們之前也提過,包括在黑米的珠寶店,她拿出來要變賣時,或者像蘿拉來到土耳其時配上當地樂器的主旋律等等。然而,除了耳環之外,其實多南提也有一條主題旋律,但經常在他與耳環同時在場時,以他的主旋律為優先(就像第26場多南提將耳環贈送給路易絲,她回房看到耳環時,這時當然是耳環主題曲,但當她將耳環戴上便轉成多南提主題曲:代表了多南提的耳環才是真正有價值的)。

另方面,我們也知道後來路易絲珍愛耳環的原因正是因為它已質變為多南提的定情信物而非將軍贈的結婚紀念。耳環於是代替多南提在場。但現在,多南提吻著她,她卻仍執意要拿出耳環。多南提於是並不享有特權。但他的主題曲仍是強勢的。於是大致可以理解,音樂與多南提本人的雙重在場主要為了增加耳環更深層的情感意義。這當然不斷回扣在一個重點:某夫人與物質之間的鏈接。

不過,其實複雜的還包括音樂本身的呈現。在片中經常是在兩種情況下游移:在需要顯示為耳環或多南提主題曲的時候,時常是現場可見聲源(比如在舞池中由樂隊演奏出來)和外敘事的純配樂輪替出現。如此一來,那些由樂隊演出(包括由路易絲唱出)的時刻,這些敘事中的人物(樂手、路易絲)又像是被拉到一個外敘事的情境中,以類似後設的角色存在著。這才是音樂遊走於兩種性質之間帶來的複雜情況。馬車上多南提與路易絲這一吻無疑也給了耳環另一次重生的機會。(溶接)

 

 

第34場,某夫人的「又」一次謊言來讓耳環得以光明正大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也完全符合她的人設:她不如此炫耀大概也很難受。當耳環在被塞到手套時,耳環主題曲又響起,用一種類似水晶音樂的感覺,輕柔地奏出。迴盪在她輕盈如兔子般跑跳著的房內,音樂增加了一種淘氣的氛圍。

不過,我們應當注意到將軍上來催促她時兩人的眼神。某夫人這裡是為了之後可以讓耳環重見天日而期待著,而某先生則用一種關愛的眼神看著自己老婆這般雀躍的模樣。直到耳環掉了出來。因而耳環掉在桌上的音效隨著輕快的音樂嘎然而止增加了份量,尤其是對某先生來説。「不可思議!」「是啊!不可思議……」

這對夫妻的對話自然是重點;不過更令人在意的是按之前的戲來説,他們步出房門大概就該溶接下一場,這裡延伸出的一場是某夫人解釋(謊稱)當時為何耳環最後會落在手套裡頭,這不打緊,我們無非再看到她的另一個拿來原謊用的謊言。只是,再一次,待到他們走出家門,應該也得溶接下一場了,但沒有,歐弗斯改到門外接著拍兩人踏出家門,奶媽祝他們玩得愉快,而某先生則是在某夫人那歡快的表情中眉頭越來越深鎖。馬車開出,音樂漸起。(溶接)

 

第35場,溶接到路易絲的舞伴登記卡,多南提在每一隻舞都填上自己的名字,路易絲乘坐馬車就是要奔向只有多南提共舞的舞會。音樂又來到多南提主題曲。這麼高調示愛必招來不幸。

在兩人挽起手開始,鏡頭便沒有中斷。兩人的話題首先關於耳環(此時音樂轉耳環主題曲),這很正常,畢竟是兩人在確認愛情關係後第一次於公共場合一起露面,不過對於知情的觀眾來説,對話不無諷刺,「像是為你量身訂做」,或者路易絲編織的又一個謊言,印證了謊言得由更多謊言來圓。這場舞要排練多久實在令人好奇,尤其是兩人轉身的方式,基本精準地對應到台詞的流變,比如當路易絲的謊言說完後,問「能原諒我嗎?」多南提一個閉目點頭的神情,也要他剛好轉過來面向攝影機才能拍到。由此可見,對白和舞之間是有經過編排,而走位更是與攝影機搭配得無懈可擊。

耳環話題結束後,音樂再次轉為多南提主題曲,音樂的走向近似於影片開始時工作人員名單的襯底音樂。接著多南提抱怨跟路易絲打(了兩次)招呼的男子,路易絲也發出同樣的抱怨(「除了您以外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兩人才在相約三天後的約會,多南提表示太久,語畢,鏡頭切開,某先生的手下前來,音樂一停,他就帶走多南提;心虛的路易絲當下理解不幸即將降臨。舞池的音樂也換曲子,一男子邀舞,「太累了」婉拒,輕快的舞曲反襯她內心的焦躁。

路易絲原路返回剛剛去舞池前的路徑,攝影機也再一次跟拍她那躊躇的步伐,直至她來到一扇門後,門上的框格將她框入,「禁制」的印象又再次明顯地呈現出來:她驚訝地發現剛剛明明說要見多南提的某先生竟還在這側廳,她接著往前,這扇門繼續以框格拘禁她。將軍把她帶到廳外陽台,向她索討耳環(分鏡方式如何對應台詞在此已無須贅述了),回應第1場戲的對白在此出現:「朋友們會怎麼想?」「就說你戴著會痛。也許真是如此。」

等在會議室的多南提不耐煩地質問將軍手下,在他厭煩地翻開桌上報紙時,舞池上再次響起耳環主題曲,某先生也進來了,當然是為了對質關於這對耳環的事,起先,將軍問道多南提是否認識耳環的主人(蘿拉),顯然,將軍在目睹耳環從路易絲手套中落下時,這種雙重嫉妒已經在醞釀(為何他愛的女人也都被多南提愛到),接著,在他連串關於耳環的論述(從覺得貴重不適合當禮物,到推說不清楚兩人親密程度,再到耳環的真面目,以及如何處置耳環的建議)的過程,簡直可以當作分鏡的教學範本,什麼時候帶將軍、什麼時候拍多南提,如何拍?鏡頭是否運動?構圖時而傾斜,何時再切換拍攝角度,等。

此刻,當然也就只有在此刻,有人來通報某夫人再次昏厥,多南提幾乎是下意識地欲動身去看路易絲而被將軍制止,鏡頭帶到「事故」現場,那位在狩獵場(第22場)作為該場開始與結束串場的那位男子也在這裡出現,帶了一句「怎麼每次看到她她都要昏倒?」歐弗斯總能在情緒最緊繃時扔出一點笑果。

當將軍扶著路易絲走回舞池時,面對面無表情的路易絲,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似在訴說他於這場遊戲獲得了最終的勝利,這還包括他隨後對耳環的處置(重新買下再贈送給路易絲來討她歡心),但音樂就在他們才要開始跳時就停了。將軍注意到路易絲蒼白的面容(這畢竟是關心心愛人的基本條件),路易絲趁著將軍去領她的大衣時,趕去與多南提會合,當她遠遠看見多南提(鏡頭對著她,所以觀眾沒看到,但)音樂又再響起多南提主題曲(於是觀眾便可知道她正在看誰)。

兩人再次針對耳環對質,而路易絲又再次以一個又一個謊言繼續想把最初的謊言給圓起來,這使得多南提發難「我實在被這些發明(inventions)搞糊塗了」,大衣送到,他們知道對話必須中斷,兩人朝大廳走去,至此,從路易絲遠遠瞥見多南提開始,鏡頭始終沒有斷過,而且鏡頭還要繼續陪他們走一段,就在兩人故意裝出疏遠的木然表情時,路易絲開始吐露關於耳環的真相,全然消停的音樂,製造了一段「鴉雀無聲」的氛圍,讓我們聽清多南提的「判決」:他將不在路易絲的身邊了。

多南提辭別路易絲後,將軍看著路易絲(她背對著鏡頭)一本正經地講了一句「晚安」,隨後將路易絲帶離宴會現場。淡出,這裡的「淡出」大概回應了第14場戲被擺在櫥窗的「稀世珍寶」一段的結尾淡出,標示著第二幕的終結,也象徵了「愛情故事」的結束。

於是重新檢視影片三幕的主要內容,可以說第一幕是「耳環與女人」,第二幕是「耳環與愛情」,而第三幕則是「耳環與死亡」,而一碰到愛情就注定要死亡的女人,也像是歐弗斯的常用公式:《情變》、《眾人之妻》、《吉原》、《從梅耶林到賽拉耶佛》、《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第36場,再次淡入在錢、耳環,背景當然襯著耳環主題曲。珠寶商黑米三度將耳環賣給將軍,將軍戲稱再多來一兩件這樣的寶物,他就可以退休了。黑米在門口欲走還留,對於「巧合」很感興趣,卻被將軍打發走。

難得看到歐弗斯剪得很碎的戲,僅僅也就是為了體現將軍離開的心切。

但這回,並不是要去會情人或辦公,而是為了趕緊把耳環帶回家。門口小兵講了一段無厘頭的話,主要像是一樁haricots(菜豆)跟fayots(乾菜豆;引伸有下級軍官或過於賣力的軍人)的口誤事件,但因為沒頭沒尾的,所以不太清楚;但感覺就像是一次雞同鴨講的故事:反映了將軍最後跟黑米講的話。

 

第37場,一場雙重失落的戲。將軍試著把耳環再度贈給夫人,也許為了討她歡心,為了讓她有點朝氣,不管出於什麼理由;但是夫人拿到耳環後喜出望外的反應大概又不像他所預期的情況,也許,太浮誇,以致於重燃妒火,於是他再次剝奪了這副耳環。因而我們看到這場戲一開始畫面上是壁爐的火、猶豫中的將軍,以及把他和火給隔開的窗格。

大抵也因為季節的關係,壁爐的火在這場戲成為製造氛圍的重要角色,並且,適切地提醒我們關於妒火的印象。這也是為何當將軍把擅自逆反他把他剛拉開的窗簾重新拉上的奶媽請出去之後,在他講到多南提時,鏡頭總要帶到他和壁爐,待他說「把多南提忘了,一如他也忘了你」時,配合鏡頭逐漸推近才將壁爐排除在鏡頭之外。

然而,路易絲再一次不聽從之前將軍給過她的建議(「表現情感的方式如謊言般隱密」)而對耳環喜極而泣(完全可以預料音樂在將軍為她打開裝有耳環的盒子時響起)時,鏡頭再次切開,單獨把將軍和壁爐框定,妒火復燃。(並且再次一可以預料到的:當將軍再次將耳環討回,講出「我很抱歉」時,耳環主題曲嘎然而止。)將軍帶著耳環離去後,攝影機橫過沒用過的餐盆(及食物)來到某夫人面前,她拒斥的這些俗物,終將導致她對自己悲劇無力承受的結局:死亡。(溶接)

 

第38場,將軍帶路易絲來到鄉間姪女住處(也很可能就是將軍的老家),在祝賀剛生產完的姪女時,他讓路易絲把耳環送給她。

唯有這麼一次,耳環出現在銀幕上時沒有伴隨它的主題曲,沒有任何音樂,直到路易絲勉強壓抑住悲傷走向窗邊,音樂響起,這段音樂基本是多南提主題曲後半的發展,我們之前曾在路易絲將本該寄給多南提的回信撕碎扔出窗外時(第31場)聽到了這段配樂:無疑,這段旋律似乎對應到某種「假性」的阻斷。

不過令人印象深刻的無疑是馬車駛近農家時,那不絕於耳的狗吠,大概因為在農村少見這麼大台、豪華的馬車,所以狗不適應;而狗吠也完全適用於作為某種警示音效的慣用手法。(溶接)

 

第39場,低沉的弦樂奏出耳環主題曲,前一場戲最後路易絲的淚顏溶接到黑米手上的耳環盒,這個音樂為一場不詳的戲做出鋪陳:黑米一聽到將軍回來的聲音,趕忙衝上去跟他談一樁「老生意」,這長單鏡無疑捕捉了黑米的迫切,同時也保留了將軍對他的怒氣。

黑米落荒而逃時,旁邊的下屬帶了一句「你還只是平民,想一下這兩週來他怎麼對我們的。」

一句話:歐弗斯真是個連落葉都要上色的人。這對他來說絕對是有利的:這些細瑣的人物(且往往是路人甲乙)越有厚度,影片世界的建構也就更形完整。以總體結構來說,很可能是考慮到後面黑米第四次來軍營,離開時小兵差一點行禮的戲,所以索性讓前面都安排了這些門衛的場面。應該這麼說,第二、三次一賣完耳環,將軍便趕緊出門了,因為也確實有「急著」出門的理由:前一次要去送蘿拉,後一次可以說是……趕著把耳環拿回去給路易絲,去討她歡心。看來將軍基本上是非常愛路易絲的,在片中其實也不斷地在建構這個印象。但恰恰重點在於這第四次,甚至可以說是驚人的第四次:門口,守衛看到馬車駛來,急忙要行禮,才注意到原來是黑米的車,在此前,從沒見過黑米是怎麼來到軍營的,是啊!就在第三次賣了耳環而將軍帶了那一句「再多幾樣這種商品你都可以退休了!」而後黑米也確實改善了生活,這不,一輛幾乎與將軍等級相當的馬車,肯定所費不貲。這輛馬車也可以算是某種王牌,以證實歐弗斯是如何尊重自己製造出來的世界(邏輯)。

 

第40場,黑米的新馬車駛離軍營後並沒有溶接。認真想想,溶接雖說重疊了畫面,但確實反而讓場與場之間因為過渡而不會顯得匆忙。所以相反的,在這裡離開軍營-回到當鋪,透過「直切」而加快了節奏:一方面是黑米逃出軍營,二方面雖他還沒有意料到,但,這廂則是某夫人殷切盼著黑米回來。

老實說,這場戲的節奏給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

因為:先是黑米喪氣回來,後是路易絲強撐著虛弱的身子,要求黑米將耳環賣給她,她將以皮裘、鑽石十字架、綠寶石來變換:為的是將耳環贖回後「藏」起來。(溶接)

 

第41場,溶接時,黑米放在桌上的手,恰疊在將軍的背影上,那雙足以操作路易絲後續計畫的手現在印在將軍身上,當然意味著,換他成為主導路易絲命運的主人。

將軍巡視了路易絲房間,開場那一鏡到底拍到的各種奢侈品一概消失,某先生的巡視以及隨後的示弱,也是一個鏡頭,直到鏡頭推近到他跟前,他那近乎懇求的口吻並沒有激起某夫人的同情,關於她的插入鏡頭,卻相反地盡是她拒絕聆聽、拒絕回答,一副鄙視的面容。

當剪接師的剪刀恢復了它的權力,也正是將軍重新振作之時:為了一勞永逸,他必須除掉多南提。(溶接)

 

第42場,兩場戲的溶接轉場很短促,顯得匆忙,加上運動方向完全相反:前一個鏡頭隨著將軍走動而往右搖攝,這一場的鏡頭開始於將軍朝左走向有多南提在內的外交人員聚會中,攝影機跟著左搖,兩個運動在短暫的疊印時給人在視覺上創造強烈的動態衝突性。

可憐的多南提,坐在那裡等著將軍來挑釁,而顯然,他也明白將軍的來意,事實上,他也不可憐,這位為愛受傷的靈魂也在尋求解脫的方式:解脫於這無愛下的匱乏和消散的生氣。

他的反抗除了語氣外,也就只有把嘴上的菸用力拿下。

 

第43場,又一次直切:由此可證,歐弗斯確實透過直切來製造換場的匆忙——將軍無疑早就迫不及待要剷除心頭恨。

背景,佈滿了軍刀。

正中紅心的人型槍靶,「死定了」。(溶接)

 

第44場,前一場至這一場的溶接,重要的不是影像的過渡,而是聲音,那句「死定了」(C’est un home mort)無疑直接連到這個空間(大使館)和路易絲(她正由多南提的侍從領著去辦公室;雖說他一直強調多南提不在——為了這個說法路易絲表現得極為激動,侍從要她壓抑情緒——「我們不想鬧醜聞」)。

在這場戲中有深情的互動:當路易絲強調自己已經不再美麗(於是不值得多南提用性命來當賭注),他的回答是「從沒這麼美過」,而她也本能地反應「真的嗎?」不過,相較於沉默的多南提,路易絲提出的質問也不過是加深了兩人對此事的無奈:「根本沒有理由……」「讓他找到了」;「這完全是自殺啊!」「可能吧。」

這場的音樂恰從「不再美麗」「從沒這麼美」開始,是那首曾在海邊(第29)、姪女家(第38)都出現過的曲子,姑且稱為「離愁主題曲」或「命運主題曲」好了。無疑,這首感傷的曲子早就要觀眾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但,進場看歐弗斯影片的觀眾大概多少已有這種預感;只是,考慮到前兩部片都沒有死人……(淡出)

 

 

第45場,奶媽自二樓窗戶看著將軍的馬車離開。

鏡頭透過窗框呈現出來的十字造型,再從這一個窗來到另一個窗,同樣,十字架形象突出。

奶媽趕緊往路易絲的房間跑去。房外的立鐘被匆匆瞥到。

 

第46場,順著奶媽跑向路易絲房間的動態,將軍的馬車也以同樣的運動方向來到決鬥現場。由於「直切」,似乎跑過時鐘這個印象,也直接帶到決鬥現場。

另一邊,多南提也到場,表面上看不出憂傷。

事實上,當多南提接受將軍的挑釁時,無疑早已置生死於度外,這無疑回應了這樣的精神「生而不可與死……非情之至也。」

 

第47場,第三輛馬車駛來,在鐘聲的陪伴下,路易絲快步跑進教堂,這回,只有空盪的教堂。

拍法跟上次來教堂(第3場)類似,也是在路易絲跑到祭壇時有一個後拉的鏡頭。不過,再來的近景鏡頭就不一樣了,略歪斜的俯視鏡頭,讓虛弱的路易絲看起來更加無力。

在她有氣無力交出耳環時,它的主題曲再次缺席(前一次是在姪女家,第38場),代之以換鏡頭,看清楚路易絲捐獻耳環的動作,隨後則有上搖至聖母像的搖攝。鐘聲在這裡不指示時間,而是提供了擔憂情緒。

 

第48場,雖說這裡該算是兩場交替,一邊是決鬥現場,一邊是決鬥場附近。決鬥現場,將軍準備好了。附近,路易絲的馬車火速接近,但在山腳下,路易絲已經急不可待,自己下車,跑著上山。奶媽交代「注意你的心臟啊!」

將軍開了第一槍。

聽到槍聲後,路易絲佇立在樹下,無力地等候第二聲槍響,但,沒有等到。她讓奶媽去看著究竟……卻抵抗不了身體的苦痛,奶媽呼救。在路易絲下車後,數度呢喃,話在嘴邊似說非說,透露了她這亦即將燃盡的生命。奶媽清亮的呼救隨著溶接,疊至下一場戲。

 

終場,歐弗斯拿手的「無人稱主觀運動鏡頭」總算登場。

攝影機像幽靈似地飄盪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裡。

伴隨著音樂(先是四聲低沉的重音帶出耳環主題曲)飄過整個教堂,來到聖母像旁(看到聖母時,那四聲低沉音符再現),以一種卑微的角度仰望聖母,然後再往下拉到那對耳環,心型耳環,這對相愛的戀人總算還是在聖母的庇佑下,以這種方式彼此相伴。而心型耳環下,則有「某夫人致贈」的名牌。「劇終」字樣疊上來。

 

早年歐弗斯的作品較常(但也不是總是)出現這類無人稱的主觀攝影機運動,這幾個元素幾乎要同時存在:運動鏡頭,但是,沒有運動主體,於是命名為無人稱;相反,凝視的固定長鏡頭都還難直接暗示出鏡頭的擬人性或無生命性。

由於無人稱,故可能帶來某種精神性的,超自然感,或者簡單來説就是作者評論的印象。端看使用時機,以及如何在上下文的關連中找到適合的感知或詮釋。

 

影片分節簡述:第1場戲:挑變賣物,第2場戲:趁將軍醒來前趕緊出門,第3場戲:教堂請聖母保佑順利賣掉耳環,第4場戲:珠寶店賣耳環,第5場戲:劇院謊稱掉耳環,第6、7場戲:回家找耳環,散場接夫人,第8場戲:珠寶商見失竊報導慌張,第9場戲:二度賣耳環,第10場戲:將軍送行情婦並贈送耳環,第11場戲:將軍讓夫人謊稱找到耳環,第12場戲:海關與愛的禮物,第13場戲:不幸運的13號,第14場戲:稀世珍寶出售,第15場戲:多南提與路易絲海關邂逅,第16場戲:馬車相撞,第17~21場戲:幾場舞會,第22場戲:狩獵,第23場戲:馬車上將軍嫉妒夫人,第24場戲:多南提與將軍的火藥味,第25場戲:將軍表示願與夫人共同抵禦敵人,第26場戲:某夫人即將遠行與做為禮物的耳環再現,第27場戲:將軍送行夫人,第28場戲:夫人無法入眠,第29場戲:夫人囑女僕打包再次換地方,第30場戲:多南提的信件攻勢,第31場戲:夫人寄不出的回信,第32場戲:外交人員新年聚會上多南提的小花與信籤,第33場:兩人的馬車私會,第34場:路易絲稱耳環找到了,第35場:熱情的共舞與冷漠的判決,第36場:黑米三度賣耳環,第37場:將軍再次贈送路易絲耳環旋即反悔討回,第38場:路易絲被迫忍痛出贈耳環給丈夫的姪女,第39場:黑米試圖四度賣耳環給將軍卻被憤怒地轟走,第40場:路易絲求黑米將耳環保留給她,第41場:將軍把從路易絲無所不用其極贖回耳環所帶來的恥辱轉化為對多南提的怨恨,第42場:將軍挑釁多南提,第43場:將軍練槍,神准,第44場:路易絲徒勞地想勸多南提不要去決鬥,第45場:將軍的車出發了,第46場:兩人抵達決鬥現場,第47場:路易絲求聖母保佑並捐獻了耳環,第48場:決鬥現場,路易絲沒趕上,在聽到一聲槍響之後自己也不支倒地,終場:教堂內,捐獻的心型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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