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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61号公路 发表于03/28/2012, 归类于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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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其实不好,四折也别买——关于《遥远的乡愁》

文/重返61号公路

《遥远的乡愁》是一本烂书。鉴定完毕。

作为这本书的作者,这样讲出来,轻松许多。感谢与胡凌云的重逢,借助北京与波士顿之间的光纤,越过13年的失去联络,我们聊到这本书,面对我诚恳的评语,他说:“真的这么差?那当初还好意思拿出来?” 他鼓励我“写一个《这本书其实不好,四折也别买》的两千字自我批斗文章”,名字深得我心。2007年9月首版到现在,快五年了,版权即将到期的时候这样讲,没有对出版社不好吧?

每次有人提到这本书,都会令我难堪,从不敢看相关评论,更没有勇气把书拿出来重读一遍。这本书很不成熟,有许多硬伤,真的很硬。无论如何,每个人做的事写的字要自已承担后果,我很清楚这不是别人的责任,也不应该像驼鸟一样把脑袋埋沙堆里屁股露外面五年了还以为别人没看见。在书的扉页,我写着“只为隔着迢遥的山河走过来的那一段乡愁,指向我从未踏足过的台湾。”有朋友的父亲这样讲:“你没去过台湾,就敢瞎掰。”瞎掰这两个字伤害了我,至今未愈,不过它可能更接近事实。

一次在某个活动现场,有个女孩走过来对我说:“我看了你的《遥远的乡愁》,很感动。”我说:“写得不够好,抱歉了。”她回答说:“是,我也觉得不够好……”呃,这些实在的人,让我在这五年的时间里面,勇敢确定它真的只是一本烂书。

2009年,也是9月,我第一次到台湾。因为陶晓清的邀请,参加921地震十周年的纪念演出,以及我监制的小娟&山谷里的居民《红布绿花朵》台湾版首发聆听。工作很多,几乎没有游玩,李建复开车带我们夜游总统府,为了看清楚,我戴上白天的近视墨镜,引起周围便衣的一片惊悚。

也是那一次,我和乐队特别去淡水的动物园录音室为下一张唱片《台北到淡水》录音,那里是李双泽的故居。最后一天,我独自坐捷运去淡水,在海边录下海浪的声音,采样器耳机传来的声音惊心动魄,远远有两位捡空水瓶的老人用台语闲话家常。可惜那天风大太,最后唱片中未采用这段录音,而是用了一段动物园的蝉鸣。

从淡水回到台北,我接受马世芳的访问。在此之前,为了配合出版社的宣传做过几次访问,从此再也不肯抛头露面,我总觉得,但凡有一点好也是属于台湾民歌本身,它与我无关,更不应成为个人宣传的手段。因为一段小插曲,我欠马世芳一个人情,于是有了这次访问,感谢他。坐在录音间,马世芳在对面播放罗大佑的《将进酒》,我低头看见自己持笔在纸上乱划的手一点一点在发抖,眼眶开始湿润起来——原来,我现在台湾,那些音乐最初发生的地点,准确地说是台北,原来我在台北!

后来有听众反馈,我在节目中谨小慎微地否认“乐评人”的身份,很好笑——因为我从来不是乐评人,不想沾了这份荣光,更重要的是,不想因此被骂。“一万句的夸奖抵不过一句批评”,这句话说出口,马世芳是我的知已。

在台大夜晚的台阶,我和从台东赶回来的张四十三聊起陈建年,台大没有垃圾箱,谈话结束,我的手中握满了烟头。

南投回台北的大巴车停下休息,于冠华穿着一件十年前薛岳纪念演唱会的T恤,已经经洗得破旧发白,他指着衣服上的薛岳说,这是我师傅。当时我很想把那件T恤扒下来……

第一次去台湾,各种冲击和未记录在案的感受,深刻体会到写《遥远的乡愁》和在北京举办杨弦的弹唱会(那是我做的第一场演出),我的胆子真的太大了。时隔两年,在台北第一次审视自己,直面这本书的种种硬伤:有错字就不说了,二手资料的错误也是有的,年代梳理的“野心”和资料的拼凑造成的以偏概全,是它最大的问题。看似脉络清楚,实则混乱,资料有限及作者能力有限导致写作方式的不统一,忽尔说这儿,忽尔说那儿——刚刚用五笔写“忽尔”,出来的是“兜销”,真的你伤害了我。

我不了解台湾,更不了解台湾民歌。像是从玻璃窗外面往里看,以为自己看清楚了,其实不过是阳光晃眼的倒影。

回到最初的问题,真的这么差?那当初还好意思拿出来?我要怎么说明呢。最初的约稿,慢慢变成现实,写作并不辛苦,如陈升所说只是很孤独。中间经历曲折,直到第三家出版社主动联络,看过书稿决定出版。如果没有出版社及朋友们,我是没有勇气自我“兜销”的。除去客观原因推动,好意思把这本不成熟的书拿出来,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台湾民歌,而是因为父亲。我的小时候,叛逆又内向,照顾这样一个孩子的内心,我爸真是了不起。他给了我最大程度的纵容和宽容,我在街上遇到他,可以踮起脚拍着他的肩膀说“嗨老赵干嘛去呀”——我一直以为所有家庭的父亲都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不是。他是那么相信我不会成为一个坏孩子,我逃课,抽烟,听音乐,看小说,成为高中重点校唯一没有参加高考的学生。校长找到家里,直斥这家太惯孩子了,我爸永远这样说:“我得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他教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唯一的前提是不后悔。很多年过去了,我成为音乐记者,自由撰稿,告别音乐,再回来,在这个过程中,我爸相信我的所有。2005年,在他的病床前,我握着他的手,他把手指搁在我的手,让我放心睡着,如果有事就会挠我的手心,而我终于忤逆不肯只是为了让他放心而结婚。在他离开以后,我的每一天都很努力甚至拼命,包括写完这本书,我很想让他知道,这些年我没有白过,当初他那么疼我没有疼错。我爸一直对文字有着错觉,以为印刷在纸上就是了不起,能出书就算作家,那是世上最值得尊敬的职业。回到这本书的出版,这个算是最重要的私人理由吧,第一次讲出来。

不想耽溺其中自哀或自怜,这是我告别的方式。

书正式出版之后,我经历一段人生最灰暗的时期,不全与书有关。熊儒贤鼓励我“不惧怕被怀疑、不惶恐失败”,我仍是做不到。这五年的时间,恰好也是我开始做音乐的五年,批评的声音一直在,我反复这样提醒自己,不让它们离去。

当初尊重出版社的建议,很不好意思的恳求几位前辈写推荐语,结果他们都很认真地写了很多。都放在里面,一方面是感恩,另一方面是对自己的否定,我曾经是有多瞧不起书里面收录与作者本身无关的内容,活该。“这本书其实不好,四折也别买”,为了这些序与跋,希望读者们不致太悲观失望。

跟文字和音乐走得这样近,单纯的爱好和任性可以成为职业,我深知是极大的幸运。所以我还活着,希望终于写出令自己满意的文字。仍想借用我敬爱的Leonard Cohen在《美丽失败者》中文序中说过的一句话:亲爱的读者,如果我浪费了你的时间,请原谅我。

2012年3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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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条评论

  1. Name *
    03/29/2012

    姐姐,我爱你,因为热泪温暖了我的心

  2. hobo
    12/14/2012

    我们这里有勇敢的人民 荜路褴褛以启山林
    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 水牛 稻米 香蕉 玉兰花

  3. Name *
    10/18/2016

    哈哈,我是五折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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