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火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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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gstore@ 发表于09/11/2012, 归类于跨界.

谣言!谣言!谣言!(上)


 “本人是个在外漂泊的大学生,说来惭愧,在外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有些时候,一提肯德基,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这里,我只是以一种十分客观的态度把肯德基的一些内幕告诉大家,只希望每个中国人…能真正认识肯得基……朋友的父亲是中国银行某市的一个高层领导,和美国肯德基之间有些合作关系……有幸参观了肯德基的鸡厂……鸡厂的内幕……每个鸡身上全被插着管子, 一只鸡从孵出来到成品鸡的时间是两个星期,管子……就是激素啊!每个鸡身上根本没有毛,就象我们见到的已经开膛破肚拔完毛之后的鸡一个样!肯德基里面吃的……几乎全是腿和翅……哪里来那么多的腿和翅……同学的父亲说……差不多每只鸡身上有4-5个翅膀,3-4个腿。我真的都已经出离愤怒了……到肯德基里面去观察一下……你一定不会看到外国人的……外国人自己发明的东西自己却不喜欢吃,聪明的中国人啊,大家都想一想这是为什么呢???我有个朋友……现在在澳大利亚……去的kfc看了制作过程和怎么培育鸡的,真的是每个都有6个翅膀……真的没有毛的……为什么现在的小孩子都比较肥胖呢,就是吃了这些垃圾啊,都是打激素的……希望大家看到后相互转告……发动群众力量,号召大家“拒绝垃圾食品”!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中国下一代的身体……我们力所能及的去号召!”——2011年6月,39健康网旗下的“健康热点博客”发布的一则(缩水)博文(http://blog.39.net/jiankangredian/a_8763464.html)

 

此为谣言之经典。该博文有几个特点:消息来源属“内参”(朋友的父亲参观见闻及同学所见)、内容攸关性命让作者很生气(直接威胁到炸鸡爱好者的健康,个体焦虑升华到为民族存亡之大义而愤怒的道德高度)、自我相信度高(以“反正我是信了”劝导最好你也相信),这些特点对应于美国学者尼古拉斯·迪方佐(Nicholas DiFonzo)于2002年指出的谣言活动四因素:不确定性(Uncertainty)、焦虑(Anxiety)、重要性(Importance)以及相信程度(Belief)。

 

先谈“不确定性”和“重要性”。上述谣言中的消息来源一个是“我的同学的父亲”,另一个是“我的同学”,与此类似的说法还有“听说”、“我朋友说”,“有人爆料”。在社会科学中,“朋友的朋友”(Friend of a friend,FOAF)是一专有名词,说的是人们会按“远距”信息行事,而那个消息来源又无法证实。在任何一种社会形态中,社交网络均无法避免,每个人的多重身份决定了他必然身陷多个圈子,故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陷入FOAF效应。圈子中的信息传递于远古时期是口传口的,文字时期又有并行的野史稗钞,社交媒体时代则电子化为p2p形式。日常的人际交流中,信息传递必须重点突出简洁明快,但原始信息在后续传递过程又难以避免其信息细节被有意无意的删改。

 

“传话游戏”[英国人叫“中式耳语”(Chinese Whisper)]说就是这个道理,游戏中出现的信息删改常非有意为之,而是因为人际交往过程中我们的认知模式和表达方式本就如此——从不精确的“听到”再到不精确的“表达”,并如此传递下去——使然。在拷贝和粘贴可于瞬间完成的互联网上,亦不能保证信息的高保真传递。微博时代因每条信息字数受限,情况还可能更糟。你认为146个汉字能说得清一个社会事件吗?想必“一句顶一万句”这样的非人能力不是每个在微博上修炼的人都能得道的;此外,若要不辜负“个人媒体”的盛名,有情绪的表达才更像“人话”。在微博上,某条信息通过“简化、耸动化”以及“情绪化”,其“重要性”(Importance)被强调了,同时该信息的精确性和复杂性必然会有所牺牲,变形为新闻标题式的模糊化(Uncertainty)信息。从社交理论看来,重要性是必须的,模糊性也是可以接受的甚至也是无法避免的。观察我们的日常对话会发现,没人会较真于你某句话的细节,更在乎你大致说了些什么和你要传递什么情绪,当然“杠头”或“哲学家”除外。也就是说谣言的“不确定性”和“重要性”不是什么新特点,而是我们日常信息沟通中就有的特征。微博这种平民媒体形式当然会滋生大量谣言,但请注意微博谣言其实只是微博的“副产品”。一如,我们都知道不存在能够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一匹马:马儿不吃草,同时马儿还跑得快;正常情况是这样的:马儿吃草多(信息吞吐量),马儿才能跑得快(信息载体功能良好),同时相较于吃草少的马儿,多吃的马儿拉屎(功能良好之载体的副产物)也多!

   

再说谣言中的另两个要素“焦虑性”和“相信程度”。顾名思义,相信程度是指认知判断的强度;而个体认知常受焦虑影响。这里所谓的“影响”是指高焦虑状态更多的唤起个体惯用的认知方式;相反得,低焦虑时个体的认知习惯才更可能被反思(对认知的认知),进而才有可能发生变化。我们以“科学神话”(Science Legends,一种科学外衣下的谣言)这种较简单的谣言类型呈现两者间的关系。

 

新华社北京4月27日电:莫扎特的音乐能提高人的学习和记忆能力,这种现象被称为“莫扎特效应”。它的科学原理在哪里?发现这一效应的美国科学家最近宣布,他们发现了其中的分子基础……”——北京晚报2004年04月29日

 

想必大多数读者并不关心报道中所说的分子基础是什么,在意的是“莫扎特效应”(Mozart effect)再一次被证实。“莫扎特效应”最早被学界提出始于1993年,《自然》(Nature)杂志于该年十月号刊发的《音乐与空间任务表现》(Music and Spatial Task Performance)一文中有如下报道,受试大学生被分成3组,一组听莫扎特双钢琴D大调奏鸣曲10分钟,一组听放松音乐10分钟,第三组则不听。然后接受空间任务测试(比奈智商测试的子测试),研究者发现听莫扎特的同学在空间任务上的得分比其他两组高10分左右。该文在结尾处明确指出此效应只能持续10到15分钟。今天,当人们提到“莫扎特效应”时,原始的研究已被变形简化成“听莫扎特音乐可提高儿童智商”。其实,早在1999年,《自然》杂志就刊登了《莫扎特效应,前奏或是挽歌?》(Prelude or requiem for the ‘Mozart effect’?)一文对莫扎特效应进行批驳,研究者Chabris, C. F对16篇与莫扎特效应有关的研究论文进行整合分析(Meta-analysis)后得出结论:“莫扎特效应”可以忽略不计。当今的学界共识是,莫扎特效应对时-空推理(Spatial-Temporal Reasoning)也许有短暂(12分钟左右)影响,但对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igence,如记忆、观察、想象、思考、判断等)并无作用。不过话说回来,较长期的音乐实操训练确实能提高学龄前儿童的时空推理能力,这是因为真实的音乐演奏涉及动作时序和动作对象之空间定位,比如钢琴演奏时要预先知道下一毫秒应该按那个键以及这个键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当然了,有些家长并非完全不知道莫扎特效应已被证伪,但他们会说“不管有用没用,听听总没坏处吧?”,然后找来古典音乐来照旧胎教。这就怪了,明知无用却要浪费时间?他们表面上迎合了“应该相信科学”的社会价值标准,却暗渡了“为了孩子好,万一有用呢,还是宁可信其有吧”的陈仓。他们在行为上“从了”谣言的劝告,而行为本身“出卖”的是其内心之焦虑。还记得2011年大年初一武汉35万人去归元寺拜财神的新闻吗?临时抱佛脚的功利背后与其说是美好期望不如说是缺乏安全感和高焦虑。将信将疑之间,莫名焦虑总能说了算。普遍没有宗教信仰的国人,下一代普遍被寄予厚望,家长对下一代乃至孙辈们似乎怀有宗教式的情感,此世通过与后辈的强烈情感联系而完成了超越。所以,这里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坏处”,而在“坏”字背后的焦虑感。在焦虑影响下,“孩子是第一位的”之习惯化的自动化的认知核心被唤起,直接击败刚入脑的“莫扎特效应没用”这一新认知。对于另一部分尚不知道莫扎特效应是伪命题的家长,其态度更是可想而知了。

 

如果说莫扎特效其实是个经济效应的话,那就是事实而非谣言了。在豆瓣音乐中以莫扎特效应为关键词搜索,你会发现各式以“莫扎特效应”命名的CD唱片,最离谱的是九洲音像出版的系列唱片,如《莫扎特效应1:越听越聪明》、《莫扎特效应2:越听越开朗》、《莫扎特效应3:越听越健康》、《莫扎特效应:培养注意力》和《莫扎特效应:增强记忆力》;还有上海音像出版的《我变聪明了:莫扎特效应》居然售价60元(肇始研究者所用的试验曲目“双钢琴D大调奏鸣曲”尽然列于曲目表末尾);还有广州音像出的《莫扎特效应全集》10CD。这些唱片的宣传文案的更是超出常人想象……在此略过不表。

 

早教领域中,很多说法都颇具谣言气质。自打小学学着写作文起,就听说过“爱因斯坦只使用了10%的大脑,而常人只用了5%”这一著名谣言,这让我这样的吃货儿童感到匪夷所思,立刻联想到那剩下的95%大脑很可能是豆腐脑。这个比莫扎特效应更为古老的科学神话,同样成了早教事业脑力大开发的商业推手。爱因斯坦是否说过使用了10%的大脑似很难考证,类似的说法最早可追述到心理学之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身上, 他的原话是说“即便是极小一部分自身能力,普通人也很少能发挥出来”(the average person rarely achieves but a small portion of his or her potential)。后来这句话被好事者安在了爱因斯坦头上。爱因斯时代,大脑还是个类似“黑箱”(Black Box)的神秘生物装置,10%的脑力也许是因为那时的神经生物学家发现大脑在工作时,90%的部分似处于静息状态/“哑区”(Silence)。脑部核磁扫描早已证实大脑中不存在“哑区”,即便是睡眠中看似不活跃的脑区依旧有基础“活动”。更何况从能量配给上来说无法实现:大脑重量也就比一瓶大可乐重一点,能量配给却要占全身能耗的1/6,若真的再去开发所谓的90%脑力,要么给大脑安上电池装置,要么一日3餐改成一刻钟一食,即便你能吃,大陆没良心的下水道系统也无法吞吐优质全脑开发儿的海量排泄物。

 

莫扎特效应是特定时空中的典型“科学神话”:脱胎于科学研究,但研究结果被有意或无意的简化和篡改。在心理学领域这类神话还有很多,如青少年品行不端者应提高其自尊来改善其行为(低自尊神话)、发泄怒气可降低攻击性(发泄室神话)、多导仪测谎能有效判别谎言(测谎仪神话)、催眠是种出神(Trance)状态、被虐儿童会成为施暴家长(被虐者施暴神话),以及多数人都会经历中年危机等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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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Comment

  1. 给钱
    09/11/2012

    不确定性(Uncertainty)、焦虑(Anxiety)、重要性(Importance)以及相信程度(Belief)

    感觉就像是广告学课程上,老师教大家的法宝;特别是构思「恐惧诉求」的广告时非常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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